那年我十来岁,家在太原,离迎泽公园步行不到二十分钟。那几天满城都在说“煤海之光”灯展,说是华北地区规模最大的一次,电视、报纸、电线杆上的海报,到处都贴着灯展的广告。班上同学都在商量哪天去看,谁先去了谁有面子。我们家提前一天就去了,我妈说别凑热闹,人多的地方容易出事。我当时还嫌她扫兴,觉得她太胆小。
9月24日下午放学,天格外蓝。我低着头踢着一颗石子走出校门,走着走着觉得头顶有什么东西压着——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那块天跟别处不一样。我停下来抬头看,西边的天空上挂着一个巨大的字。白云组成的,边缘锐利,笔画清清楚楚,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楷书的笔法,像有人拿剃刀在天的蓝布上裁出来一个“女”字。那个字大得吓人,占了半边天,蓝底白字,像谁在天上盖了一枚印章。旁边还有一团云,乱糟糟的,绕在一起,能看出是另一个字的形状,但认不出是什么。
我盯着那个女字走了一路,书包在背上晃荡着。有辆自行车从我身边骑过去,车铃叮铃响了一声,我侧头避了一下,再抬头看那个字,它还在,没有散。我一路走一路仰着头,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脚底被一块松动的砖绊了一下,差点摔了。
那天晚上我妈把饭端上桌,电视里播着新闻,我爸拿着筷子看了半天没动,忽然说了一句:“迎泽公园那边恐怕要出事。”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往迎泽公园的方向看,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团昏黄的亮光。那是灯展的光,把半边天染成了暗红色,像个倒扣的火盆。
后来的事是我们第二天早上知道的。灯展最热闹的时候,七孔桥上挤满了人。六米宽的桥,桥上的人跟麦穗一样挤在一起,前胸贴后背,脚跟顶脚尖,谁也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忽然有人往一个方向涌,像潮水突然被抽走了底,人群开始倾覆、倒下、叠压。有人被踩在下面,喉咙被堵住,发不出声音,只剩两只手从人缝里伸出来,手指在空气里一下一下地攥着,像在抓一件够不着的东西。桥栏被挤断了,有人掉进湖里,水面上浮满了人,黑的头发、花衣服、皮鞋的尖,水被搅浑了,翻上来一层一层黏稠的深色波纹。
第二天上学,班里炸了锅。有人说是105个,有人说是108个,谁也说不准准确数。一个同学说他表哥的邻居就在桥上,亲眼看见一个女人被后面的人推倒了,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三四个人已经从她身上踩过去了。还有一个同学说,他爸的朋友去现场帮着抬人,说那些鞋捡了三大筐,有的里面还连着脚。说到后面,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不说了,趴在桌上没再抬头。
然后民间就开始传了。有人说天空那个“女”字旁边,其实还有一个“死”字,合起来就是“女死”。老天爷要招宫女,那105个人是被选上的。我听完这句话,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笔帽被我咬出了一圈牙印。我想起昨天下午那朵看不清的云,现在它在我的记忆里越来越像那个字了。也许我当时就看清楚了,只是我还不认识那个字。我问了班上好几个人,有的说看见了,有的说没注意,有的说那就是云,别瞎想。可没有人说得清楚那第二团云到底是什么字。
那之后迎泽湖就不太平了。我表姐有次跟同学去划船,船划到湖心的时候,她低头看见了水下有人,穿着衣服,不是一件两件,是好几件,衣服在水下像水草一样慢慢摆动。她吓得从船边缩回来,桨掉进水里漂远了,她抱着膝盖坐在船底,直到船自己漂到岸边才敢下船。她后来跟我说起的时候还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排白印子。后来她再也没去过迎泽公园。
有一回我跟爸坐出租车,路过迎泽公园,司机认出那片围栏,忽然就接上了话。他说1991年那晚他正在公园附近拉活,听见公园里传来惨叫声,像很多人同时在大喊,声音连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又像是什么很沉的东西从高处摔了下去,闷闷地砸在地面上,然后在人群里炸开了。他吓得掉头就跑。半夜他好奇又绕回去看,快到公园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两个绿火球朝他飘过来,越来越近,飘到车前忽然变成了两个小孩,穿着深色的衣裳,手拉着手,直接从他车身上穿了过去。他说他当时头皮都炸了,头发根根竖着,把车停路边抽了半包烟才缓过来。
他讲这些的时候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扣了两下,像是敲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上。我坐在后座,后背贴着座椅靠背,凉气一阵一阵地往上爬。窗外迎泽公园的围墙灰扑扑的,路灯把墙上的爬山虎照出一片密密的影子,风一吹,那些叶子像在动,又像只是光在晃。车里收音机放着一首八十年代的老歌,声音被拧得很低,低到只剩下旋律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水听东西。我爸没接话,只嗯了一声。我也没再说话。那天的天空后来谁也没有再提起过,好像那个字如果不是亲眼看见的,说出来就没有人能信。可我记得很清楚,那一笔一画我是认得的。它挂在那里的时候,天边的光还没有暗下去,整个天空蓝得发亮,像一个被洗得很干净的谎。后来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抬头看了一眼那片天空,没看到任何字。那天起,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被冲淡,它们只是被后来的日子盖住了,像一层薄土,一铲子就能翻开。可我始终没有翻开过它。我后来很多年没有再抬头看那片西边的天空,也没有再问过任何人那第二团云到底是什么字。也许我知道答案,只是不想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