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房梁上的绳印(1 / 1)

岳亭生在黑龙江一个寨子里,那地方偏,出了屯子就是望不到头的地,冬天雪能把院门埋半截。家里穷,可他那会儿小,不懂什么叫穷,每天就跟着寨子里几个半大孩子满屯子疯跑。东北的冬天黑得早,四五点钟天就蒙蒙灰了,几个孩子就爱在那会儿玩捉迷藏,灰扑扑的天色里藏起来谁也看不着谁,比白天刺激多了。

那天轮到他找。他趴在墙根数了二十个数,凭脚步声辨出两个藏进了寨子中间的柴房,另外两个躲进了他家二阶半的仓库。他先去柴房逮了那两个,俩人骂骂咧咧地骂他狗鼻子灵。他又转到仓库下面扯着嗓子喊:“出来吧,我看见你们了!”上边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紧接着两条黑影从仓门里钻出来,顺着小楼梯往下跑。岳亭正要笑话他们藏得不行,忽然看见两个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孩。

那孩子也就三四岁,比他矮一头,穿着一件黑绸子似的小袍子,头上扣着一顶瓜皮帽,那帽子是旧式的,窄边儿,顶上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更怪的是他的皮肤,黑得不像晒出来的黑,像是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灰,连手指头缝里都是那个色。他跟在岳亭两个发小后面走,步子不大不小,可那两个发小浑然不觉,连头都没回过一下。

岳亭愣了一瞬,张嘴喊了一声:“你是谁?”那小孩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五官倒是平常,没有多吓人,可那一双眼睛黑得不见底,像两口干掉的井,井口上结了一层薄冰,冰底下什么也看不清。岳亭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那小孩像是比他还怕,扭头就跑,两只小脚倒得飞快,脚下踩着的碎石头踢起来哗啦响,跑出十几步往寨子另一头的柴垛子后面一拐,就没了。岳亭跑到柴垛后面扒着看,柴垛后面是空地,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他回家把这事跟他爸说了。他爸正蹲在门槛上搓麻绳,听完之后搓绳的动作停了,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以后再也别提这事了”。他爸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声音很平,可那平里面压着别的东西,像一根放久了的老绳子,表面看不出毛病,使劲一拽就断了。

岳亭没再问过。那天晚上他睡觉的时候头蒙在被子里面,耳朵贴着枕头,总觉得寨子外面有什么东西正从远处跑过来,步子很快,跑着跑着忽然停了,停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蹲下来看着他。

后来他父亲查出癌症,从确诊到走,不到半个月。

家里的顶梁柱塌了。母亲带着岳亭和两个姐姐搬到不远处一间更小的房子里。大房子租了出去,换来的钱紧巴巴地撑着日子。住进去第七八天的一个夜里,岳亭起夜从自己那间小隔间走出来,穿过客厅去院子角落的厕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客厅正中间站着一个人。他停下脚步。那个轮廓、那个肩膀的宽度、那件洗旧了的中山装领口的弧度,他都认得。他叫了一声妈,母亲披着衣服从里屋出来,走到他身边,看着客厅中间那个人影,久久没有出声。

那个人影没有动。他站在客厅正中间,像一截立在月光里的柱子,站得非常稳,虚影的边缘却没有完全定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翻涌。母亲开始说话,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吓散了一样。她说走吧,孩子我养,别担心了。她说了几遍,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胃里往上倒的,每说一句就停一下。那个人影开始慢慢变淡了,从边缘往里收,越来越薄,最后整个客厅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月光还照在原来的位置上,比之前亮了一些。

岳亭十七岁那年跟了一个赏识他的老板,被派去工地盯现场。工地在县城边上,宿舍是大通铺,可老板特意给他留了一间独立的小门房,说是管理层才有的待遇。岳亭挺高兴,收拾了行李当天就住了进去。门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头顶悬着一根横梁,被烟火熏得发黑。

第一夜睡到十二点,门外拴着的一条土狗忽然开始狂叫,声音又尖又急,像被人踩了尾巴。岳亭披衣起来想喝住狗,他刚走到门口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那条狗忽然不叫了,安静得像是被一只手捂住了嘴。整个工地的棚屋都熄了灯,只有远处公路上偶尔过一辆卡车,灯影扫过来又扫过去。

安静下来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一个女人,贴着屋子外墙在说话,隔着一堵薄墙传进来,含含糊糊的,像在找什么东西,反反复复说着几个字,模模糊糊听不清,只隐约听出“在哪儿”两个音节。紧接着是高跟鞋的声音,从墙角开始,沿着门房的外墙慢慢走,不急不慢,一步,两步,三步,每一声都踩得很实,像是鞋跟就钉在水泥地上。

那个声音绕着他的房子走了一圈,两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停在窗根底下,不动了。他靠在床边,后背抵着墙,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光。他看见窗帘下面映出一小截影子——不是他的,是另一双脚的轮廓,细长的鞋尖刚好露出帘子边沿,微微朝向他,脚尖的弧线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像一道浅浅的刀口。他不知道等了多久,那影子才慢慢缩回去,像有人弯腰把它收走了。高跟鞋的声音重新响起,越来越远,往工地深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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