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山海关 赵老四归队(1 / 1)

九月初的石塘湾码头,海风里已经开始掺进秋的凉意。铁柱蹲在船坞边的石头上,正用一把刮刀清理船底沾附的藤壶壳,刀刃刮过木面的时候发出连续而密集的沙沙声。他刮完一块船板,正要换位置,抬头的时候顿住了——码头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赵老四站在码头边缘的水泥台阶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夹克,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有几处开了线,露出里面的棉絮。肩上垮垮地搭着一个空瘪的行李袋,袋口的拉链开着半截。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泊位里那些正在随着潮水缓缓起伏的渔船上,落在正在船坞里给渔网上桐油的王建军身上,落在铁柱手里的刮刀和船底那些刚被刮下来的藤壶碎片上,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走了远路后裂了底的解放鞋,又抬头看向铁柱。他没有说话,铁柱也没有。

铁柱把手里的刮刀搁在船板上,站起来,走到码头边缘。他居高临下地看了赵老四一会儿,目光扫过他那件开了线的夹克和空瘪的行李袋,然后开口:“你他妈去哪儿了?”

赵老四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张了两次嘴,第一次没发出声,第二次才说了一句:“县城……没待住。钱花完了。”他把行李袋从肩上拿下来,搁在脚边。铁柱看了一眼那个空瘪的袋子,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朝船坞里面喊了一声:“栓子!多烧一壶水!”然后回头对赵老四说,“先进来,别杵在风口上。”

赵老四跟在铁柱后面走进船坞的时候,脚步很慢。他在经过每一艘泊着的船时都会侧头看一眼船身上的编号和漆色,在经过堆着渔网的木架时也会看一眼网线的编织方式和网眼大小。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流浪归来的人常有的畏缩,他在看他离开这段时间里这片海边发生的变化——那些船是新的还是旧的,那些网的编法和他走的时候是不是一样的,码头上的设施有没有增加或减少。当他经过栓子身边的时候,栓子正在往开水壶里撒茶叶,他抬头看了赵老四一眼,点了一下头:“来了。”

“来了。”赵老四说。

他在石塘湾待了三天,没有下海。铁柱让他先在旅馆住下,每天帮他理理渔线、刷刷底漆、把晒干的渔网叠好收进仓库。他没有多问赵老四这半年在县城干了什么,赵老四也没有主动说。两个人之间的对话维持在“吃完早饭后把东边那堆线理了”和“下午要刷两桶漆你搭把手”的层面,没有超出这个范围。

第三天的傍晚,曹山林从黑水屯赶到了石塘湾。他进院子的时候赵老四正蹲在水池边洗一只沾满桐油的刷子,肥皂泡在池水里慢慢散开。曹山林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后背绷紧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到的人在人靠近之前已经本能地调整了自己的重心。

“吃饭了吗?”曹山林问。

“吃了。”

“明天跟我回屯。”

赵老四的手指在水里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曹山林一眼:“回屯?”

“进山。今年秋天有几条巡山路线上的人手不够。”

赵老四没有再问。他把刷子在水里涮了最后一遍,拎出来沥干水,放回工具箱的对应位置,然后站起来,把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身跟着曹山林走出了院子。他跟在曹山林身后穿过码头的时候,步幅比刚来时大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试探着落地的、每一步都在确认地面是否安全的节奏了。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带着赵老四离开了石塘湾。他们没有坐火车——曹山林搭了一辆往县城方向运鱼的顺路卡车,赵老四坐在车厢里的一摞空渔筐上,后背靠着冰凉的车厢板,看着石塘湾的码头在车尾的烟尘中越来越远。回屯的路程将近四个小时,赵老四一句话也没有说,但他没有合过眼。他的目光穿过车厢边缘的缝隙,看着路两侧的地貌从沿海的平地逐渐变成起伏的丘陵,看着那些树木从耐盐碱的低矮灌木逐渐变成柞木和白桦的混交林,看着空气中的咸味被泥土和草叶的气息一点点替换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在膝盖上的手掌——指节粗大,掌心有几道新磨出来的茧,指甲缝里还嵌着船底漆的深褐色痕迹。

卡车在黑水屯的屯口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过了正午。赵老四从车厢里翻下来,站在新修好的碎石路面边缘,低头看着脚下那道平整而坚实的灰色路面。他上一次离开的时候,这条路还没有修好,屯口还是一片坑洼的土路。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曹山林已经从驾驶室那边走过来走到他前面了。

“走吧。”曹山林说。

赵老四跟着曹山林进了屯。经过合作社院子的时候他没有往里看,经过几家敞着门的院落时他也只是快步走过,尽量避免被院子里的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他在心里反复确认自己已经换了一双干净些的鞋,把那件开了线的夹克的领口拉直,把行李袋收拢了攥在手里,然后跟在曹山林后面,穿过了整个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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