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太阳把黑水屯周边的土路晒得开裂,脚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从地表往上蒸腾的热浪,像站在一口刚揭盖的大锅边上。曹山林蹲在屯口那段新铺的碎石路面上,用手掌按了一下刚刚压实的路基层,感受着碎石的嵌合密度和底土的坚实程度。王老栓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凉茶,碗沿上的水汽在热空气里几乎凝不成形。
“路基差不多了,”王老栓放下茶碗,用脚踩了一下路面的边缘,“接下来铺面层,碎石混粗砂,轧两遍就能走卡车了。”
曹山林站起来,沿着新路基往屯子方向走了几十步。路的宽度比规划时又拓宽了一尺左右,两边各留了一条排水沟的槽位。他看着这条从屯口延伸到县城方向的带状路面,在心里把通车的条件过了一遍:碎石面层够厚,路基经过夯实,排水沟的位置合理,转弯处没有急弯。唯一的问题是路的终点——县城那边的接口还在等县里批复,但王老栓说上个月已经递了材料,应该快了。
“明天开始铺面层,”曹山林回头对王老栓说,“人够不够?”
“够。各家各户都说好了,青壮出工,妇女送饭,孩子们搬小石子。铁柱那边说海边的人手能抽回来几个,栓子和大鹏明天到。”
曹山林点了下头。他走在回屯的路上,经过合作社院子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石头滚动的声响和铁锹铲沙的摩擦声。院子里堆了好几堆从河滩上运来的粗砂和碎石,几个年轻人正在用筛子过料,把大小不均匀的碎石分成两堆。张老实蹲在筛子旁边,一边筛一边用手把卡在筛眼里的大石头抠出来扔到一边去。
曹山林没有进院。他绕到后院,从墙上摘下那把五六半,又拿了一盒子弹装进口袋。林海从院子门口探进头来:“爸,你去哪?”
“进山。北坡那边有几棵树要确认一下位置。”他说得很简短,没有多做解释,扛着枪出了后院门。林海没有问第二句,但他放下了手里的筛子,从门后抓起自己的外套跟了上来。曹山林在巷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让他回去,继续往北坡方向走。
他们沿着屯子北面那条熟悉的巡山路线上了山。八月的林子比春天时密了不知道多少倍,灌木的枝条交错在一起,几乎要把路封住。曹山林用枪管拨开前面的枝蔓,脚步放得很轻,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地面。林海跟在后面,他的目光也没有闲着——在观察地面的痕迹、树冠的动静、以及林子深处可能的异常声响。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曹山林在一棵老柞树旁边停下来。他蹲下身,拨开树根边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露出一截碗口粗的断桩——断口平整,是人用锯子锯断的,不是自然折断的。断桩表面已经开始氧化变灰,锯痕的边缘还残留着浅黄色的新鲜木茬。
“这棵柞树去年还好好的,”林海蹲在断桩旁边,用手摸了一下断口的锯痕,“爸,咱们这一片不是划了禁伐吗?”
“禁伐区在东北角,这块是边缘。有人卡着边界线在偷。”曹山林站起来,顺着断桩周围的地面走了一圈,在几棵树的基部又发现了类似的断口。树是被锯倒的,留下了离地面一尺左右高的桩头,树干已被拖走,只剩下散落的断枝和碎叶。现场被清理得比较干净,没有留下明显的工具或包装痕迹,但地面上的拖痕从断桩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北面那条干河沟的方向。
“沿着拖痕看看。”曹山林说着,顺着那条被重物压过的地面印痕往前走。林海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更轻了,目光比刚才更锐利,扫过两侧的树丛和地面上的每一处细微痕迹。拖痕走了大约两里地,在一处隐蔽的沟壑边缘断了。沟壑里堆着几根被截成段的树干,树皮上还带着新鲜的锯痕。曹山林蹲在沟边往下看了一眼,树干堆放在沟底,用一层枯枝和落叶覆盖着,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藏的。”林海说。
“藏的。”曹山林重复了一遍,“这几天在屯里修路,外面来的人多,他们不敢白天往外运。等到晚上,或者等路修完了,再找车来拉。”
他站在沟边看了一会儿,没有下去动那些树干。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子弹,确认了一下数量,又收回口袋。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林海跟在他后面,父子俩沉默地走完了下山的路。快到屯口的时候,曹山林停下脚步,回头对林海说:“明天修路的时候,你带少年巡逻队在屯口和北坡之间的路线上多走几趟。不用进林子太深,就在边缘巡逻。如果有人从北坡那边往外拉东西,你们能看见就行,不要靠近。”
林海点了一下头:“我带铁蛋和小山走三班。”
“累了就歇,不用硬撑着走。”曹山林说完,转身走进屯口。院子里修路的准备工作还在继续,碎石和砂料被一袋袋码好,工具被分门别类地排放在墙根下。倪丽珍正在院门口给几个帮忙的妇女分派明天送饭的班次,她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清晰而平稳,像一面被持续敲响的薄铁皮。曹山林在院门口站了一下,没有打断她。他等她把班次都安排完、人群开始散去之后,才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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