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石塘湾的晨雾比平时淡了一些,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刚揭开的蒸笼盖子缝隙里漏出来的那缕白气。曹山林站在船坞边,面前是一条比原来那条稍小一圈的二手渔船。船体刷着全新的深褐色桐油,船底涂了三遍红褐色的防锈漆,船舷的接缝处填着灰白色的桐油灰,新木料的断面上还带着锯末的气味。
钱是屯里凑的。那沓从黑水屯寄来的钞票在邮局走了三天,到了他手上的时候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他用手指捻过那些钞票的边角,想到了那沓钱从各家各户被送到倪丽珍手上,再被包进那个布包,一路跟着邮袋颠簸了几百里来到海边。他数了两遍,确认数目没错,然后把它锁进了旅馆的柜子里。
新船是赵老海帮忙找的。他在海上的消息比老谢灵通,三天前就传了话过来:码头东边有个船主要卖船,船况比你们原来那条还好,就是小一截,跑近海绰绰有余。曹山林去看了船,蹲在船头敲了一遍龙骨,又用手掌贴着船板试了木面的温度,确认没有朽烂和虫蛀的痕迹。他当场付了钱,把船拖进了船坞。
此刻他站在船头,手里攥着一把油灰铲,正在检查一条接缝的密实度。他的动作比一个月前熟练了很多,手指顺着接缝的走向滑过去,能通过触感判断缝隙里的填充物是否饱满——这是上次修船时从老谢那里学来的,此刻正派上用场。
铁柱蹲在船底,正用一把刮刀清理几片残余的藤壶。他的动作比上一次稳当得多,刀刃贴着木面走,刮掉硬壳的同时不伤底漆。上一次刮船底时他还需要曹山林在旁边提醒手法,这一次他已经能独立判断切入的角度和力度了。他的手上缠着一圈纱布,旧伤还没完全好,但刮刀在指间握得很稳。
栓子在驾驶舱里调试新装的柴油机。这台机器比原来那台旧一些,但气缸的压缩比更均匀,机身的震动幅度明显更小。他拧了几次启动手柄,听着发动机空转时的声音,又蹲下去检查了一遍油路连接处的密封垫圈,确认没有渗漏之后才合上机盖。他合上机盖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半拍,像是在确认这台新机器不会辜负他们。
大鹏蹲在船尾,正在把一根根缆绳系到桩上。他的动作比以前快了许多,手指在绳圈里穿进穿出,打出来的绳结整齐结实,没有多余的线头松脱出来。王建军坐在船舷边,面前摊着一套新买的渔钩和一段主线,他正在用钳子把钩尖的倒刺重新打磨得更锋利一些,指间的动作精准而专注,呼吸平稳而均匀。
老谢走进船坞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网兜,里面装着几卷油纸包着的东西。他把网兜放在甲板上,拆开其中一卷,露出里面的渔网线——比他们之前用的那种更细、更韧,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半透明的光泽。这是我自己编的延绳钓主线。老谢说,比市面上卖的那种结实三成。你们原来的线在礁石上刮断了,这条线刮不破。
曹山林放下油灰铲,接过那卷线捏了捏,线体柔韧而有弹性,指腹用力拉扯的时候能感觉到均匀的阻力。他看了老谢一眼:谢叔,这条线你编了多久?
三个晚上。老谢说,白天没空,晚上睡不着就编几段。你们那条船沉了,我睡不踏实。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多停留,转身往船坞外面走。铁柱在后面喊他抽根烟歇歇,他摆了摆手,步子不快不慢地消失在晨雾里。
新船下水那天,天气晴朗。五个人站在甲板上,柴油机突突地响着,船身缓缓驶离船坞,船头切开的水面泛起一层细碎的白沫。曹山林握着舵轮,感受着新船在海水中的反馈——船身比旧船短了三米左右,转弯更灵活,但直线行驶时对舵角的敏感度更高,每转一点都能得到即时响应。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差异,然后在开阔海域掉头,做了几个小幅度的转向试验,把新船在海面上的响应特性摸了一遍。
铁柱站在船头,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倒。他没有再晕船,身体随着船身的起伏自然调整着重心,像是在海里走了很多年的老手。他低头看着船头劈开的浪花,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平线,没有说话,但嘴角绷着的线条比几天前松弛了许多。
铁柱,试试你的手感。曹山林从驾驶舱探出头来,你来掌舵。
铁柱愣了一下,然后走进驾驶舱,接过舵轮。他握舵的姿势略显生硬,手掌的位置和舵面的弧度没有完全贴合,船身因此微微偏离了航向。他立刻修正了一小度,船身回正,又修了半度,船身平稳地滑进了预定的航线。他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正在用触觉和船建立新的联系。
当天他们用延绳钓跑了一趟近海的礁石区,没有去深水。渔获不多,几十斤杂鱼和几条鲈鱼,但足以证明这条新船能跑、能停、能干活。回港的时候,夕阳把海面烧成一片暗金色,五个人站在甲板上,身上都沾着鱼鳞和海水,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肩膀都比早晨放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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