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后一个早晨,林海站在屯口那棵老榆树底下,等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夹袄的袖口被晨风翻卷起来。他背着一只半旧的行军包,包里装着妈妈烙的饼、一罐咸菜、换洗的衣裳,还有那把父亲留给他的小猎刀。刀插在鹿皮鞘里,被他贴身放在包的夹层中,他用手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以前巡山走最远的路不过老鹰岩以南,来回一天就能到家。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要去的地方是他只在纸上和父亲的描述里见过的——那片叫石塘湾的海。
曹山林从院子里走出来,背着一只同样的行军包。他没有多说什么,只看了林海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皮筋递给儿子:弹弓的皮筋换了。旧的磨细了,不准。
林海接过来,低头把弹弓上那根用了三个月的旧皮筋拆下来,换上新的。新皮筋绷紧之后,弹弓的拉力大了不少,他拉开试了试手感,点了点头,把弹弓插回腰间。
父子俩沿着屯口那条新修的碎石路往外走。路两旁的苞米已经长得比人高了,宽大的叶子在晨风里相互拍打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早起的喜鹊站在路边的电线上叫了几声,看见有人走过来,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林海走了大约一里地才开口,海真的没有边吗?
曹山林走在他前面半步,脚步不紧不慢,和他在林子里巡山时的节奏一样。没有边。你站在海边往远处看,水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变小了很多。
林海没有再追问。他低头继续走路,步子迈得比平时略大了一些,像是在用步伐丈量着这段正在缩短的距离。
火车上,林海趴在窗边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墨绿色的山林逐渐过渡到灰黄色的平原,又从平原变成低矮的丘陵和盐田。他注意到植被的变化——白桦和松树少了,被一种叶片更窄更密的树取代,土地的颜色也由黑褐色渐渐变浅,最后变成一种泛白的浅黄色。他掏出那本随身带着的小本子,把这种变化记了下来。这是他巡山时养成的习惯,看到的、听到的、注意到的东西都要记下来,哪怕只是简单的一两行。
曹山林坐在他对面,看着儿子在车窗边写字的身影。林海握着铅笔的姿势和他巡山记录时一模一样,背微微弓着,肩膀沉下来,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均匀而稳定。他注意到林海记完之后又抬头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翻回本子前面,像是在对比什么。
你记了什么?曹山林问了一句。
树变了。林海翻过本子给他看,从屯子出来之后,沿途的树先从松树变成杨树和柳树,然后变成一种我不认识的阔叶树。土壤也从黑土变成黄土,再到这种发白的土。我想……植物的变化应该跟土质有关系。
曹山林看着本子上那几行工整的字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土质不一样,长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海边的土含盐量高,大部分树长不了,所以海边见不到咱们那种林子。
林海把本子收回去,又看了一眼窗外。平原上出现了一片片亮闪闪的水面,像是无数面被打碎的镜子随意铺在田野之间。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问:爸,那是什么?
盐田。曹山林说,海水被引进来,晒干了之后留下盐。海边的人吃盐,就靠这些田。
林海又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在那片陌生的景色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把这种画面嵌进记忆的某个位置。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林海跟着曹山林走下火车,刚踏上站台的那一刻,一股浓烈而陌生的气味迎面扑来。那气味比他想象中更浓、更重,带着潮湿的、咸涩的、像鱼鳞和湿木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站在站台上,微微愣了一下。那股气味不像山里的草木和泥土那样熟悉,它钻进鼻腔的方式更霸道,像是要在他停留的每一刻都提醒他,这里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种地方了。
这是海的味道。曹山林站在他旁边,待久了就习惯了。
林海没有回答,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气味,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记住它。
石塘湾的码头比林海想象中更吵。他跟着曹山林穿过一群群光着膀子的工人和一筐筐银光闪闪的鱼时,眼睛几乎不够用。那些比他手臂还长的带鱼被抬上岸的时候还活着,尾巴在空气中猛甩,溅出一片水花。红壳的螃蟹被成堆地码在筐里,蟹钳互相绞缠着,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空气中不仅有鱼腥,还有柴油、油漆、盐渍和被晒热了的木头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铁柱在码头接他们。他比林海上次见到的时候黑了一大截,连脖子后面的晒痕都成了一片均匀的深棕色。他看见林海,咧嘴笑了一下:哟,林海来了!小子,比上回见长高了一截。
林海叫了一声铁柱叔,然后目光越过铁柱的肩膀,落在泊在码头边的那条船上。船身比他想象中略小一些,但线条粗犷结实,船头的木料被海水浸成了深褐色,船尾有一排浮球和渔网卷成一团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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