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山林回到石塘湾的时候,是七月中旬的一个正午。太阳把码头的每一寸水泥地都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烈日烘烤过的咸腥味,比早晨浓烈了许多。他从长途客车上跳下来,脚踩在滚烫的地面上,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种灼热。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里装着从省城带回来的东西:一小包干贝、两斤虾皮、三条咸鲅鱼、几捆干海带,还有一本新买的省城水产市场行情册子。
铁柱在码头等他,站在一根柱子下面躲太阳,看见曹山林从客车门里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他黑了不少,脸和脖子上的皮肤被海风吹成了一种均匀的深褐色,眼角的晒痕比走之前深了几分。
队长,你可算回来了。他接过曹山林肩上的帆布包,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肩膀往下一沉,这啥东西这么沉?
海货。带回去给屯里人尝尝鲜。
铁柱把包重新背好,跟在曹山林身后往回走。两个人沿着码头走了半条街,铁柱忽然开口:队长,你走的这几天,赵老海来过一趟。
他说什么?
他说那片带鱼路还能再跑,他这两天在东边又发现了一股新的鱼群,问你要不要组队去探探。
曹山林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回的?
我说等你回来再定。铁柱说,没敢自己拿主意。
曹山林点了点头,没有评价,继续往前走。铁柱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看着曹山林的背影——那件旧棉袄已经换成了一件薄布衫,被海风吹得贴在背脊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他忽然觉得队长比他走之前更干练了一些,像是被省城的节奏重新打磨过一道,连走路的步幅都比之前大了半寸。
傍晚,曹山林把那包海货摊在了合作社的长桌上。他回到屯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了合作社的理事们和几个骨干。王老栓、李二狗、刘彩凤、老耿、铁柱媳妇围在长桌周围,看着桌上那一排用油纸包着的海货,谁也没先动手拆。
曹山林挨个把油纸拆开。干贝是一粒粒浅金色的,大小均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虾皮是淡红色的,细碎蓬松,轻轻一晃就有一股鲜味扑面而来。咸鲅鱼用盐腌透了,鱼身硬挺,银灰色的鳞片在灯下反射着细密的光。海带被卷成整齐的卷,深褐色,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卷卷被打薄了的树皮。
这是海货。曹山林说,干贝炖汤、虾皮炒菜、咸鲅鱼蒸了吃、海带泡发炖排骨。每样我都先让咱们屯里的人尝尝,觉得好,以后就常往屯里运。
王老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捻起一粒干贝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咂了咂嘴:腥。但是……是好腥,跟咱们山上晒的蘑菇那种香法不一样。
李二狗直接掰了一小块海带干塞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起来又松开,最后点了点头:嚼着有嚼劲,跟牛皮筋似的,但咽下去有股鲜味。
刘彩凤把虾皮捧在手心里看了半天,拿指尖拨了一下,又低头嗅了嗅:这玩意儿,炒鸡蛋是不是能行?
能行。曹山林说,放点葱花一起炒,一盘菜就够了。
老耿站在桌子最边上,一直没有动手碰那些海货。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被油纸包裹着的、来自陌生海域的东西,像是在用眼睛辨认一种全新的东西。这些海货,他开口了,在省城能卖什么价?
曹山林把市场行情册子翻开,把虾皮和干贝的批发价和零售价分别指给众人看。堂屋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在心里默算着差价,有人在比较着山货和海货的利润空间。
我提议,曹山林合上册子,从今天起,山海合作社开双线。山货继续走原来的路子,海货由石塘湾分社负责捕捞和初加工,双向流通。山货运到海边去卖,海货运回屯里来卖。两条腿走路,比一条腿稳当。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是王老栓第一个举手:我同意。
紧接着是李二狗、刘彩凤、铁柱媳妇、老耿……所有人的手都举了起来。
散会的时候已经入夜了。曹山林没有直接回家,他在合作社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包被拆开后又重新包好的海货被王老栓小心地收进储物柜里,锁好。然后他推开院门,往自家方向走去。
夜色里的黑水屯和他离开的时候差不多。土路被夏天的草木熏得绿意更浓了一些,路边的野草已经长过了膝盖,有些地方的草尖甚至能擦到人的裤腿。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煤油灯暖黄色的光,在夜色中像一粒粒沉静的琥珀。远处山林苍黑如墨,轮廓清晰,和一个月前他离开时似乎完全一样。
他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林海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脆,每一下都干净利落,柴火被劈成两半,断面露出浅白色的新木纹。他看见曹山林走进来,手里的斧头没有停,但劈柴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等一个确认。
他放下斧头,把那截劈好的柴火码到墙根的柴堆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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