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疏桐从未到过西街,她去过离西街最近的地方也就是苏府,七里街拐个弯儿,东西街交汇的位置。
所以她也没想到过,仅仅是一街之隔,却可以相差这么大。
虽说青瓦街仍旧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各种店铺摊贩鳞次栉比,但对比于七里街的繁华,还是无法相提并论。
自那日苏栩若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后,她想了整整两个晚上,虽然她不明白表妹是如何有这样惊世骇俗的想法的,也仍然无法放下那年少时就有的心动,但是她也彻彻底底地想通了,女子为何一定要嫁人呢?反正如今的她已很难再动心,又何必再庸人自扰?还有从前围绕在自己身边那些所谓的姐妹,她病了这么久,却没有一个来看望的,怕是都去巴结未来太子妃了吧这样也好,以后也乐得清静。
她很感激苏栩若,不然靠她自己,还不知何时才能放下过去,慢慢地走出来。
和太子从此便当做是陌路。
马车悠悠地行驶到青瓦街,整条街占地最大,修得最好的一栋楼是济世堂,每日看诊的病患不计其数。
苏栩若的如意堂开在济世堂的斜对面,相比之下,整个铺面就显得小多了。
几个姑娘今日都身着素装,不想太打眼,且也是乘坐的租来的马车,并不华贵,苏栩若说的,行事一切以低调为主。
下了马车,几个小二,以及药童已经在门口候着了,有男有女,都是精挑细选的几个懂得一些基础药理,会辨别草药的,且看起来也是老实人。他们都恭恭敬敬地站在店门两边,等着苏栩若来开门。
爱看热闹是老百姓的天性,见到这翻新的如意堂,两边挂满鞭炮,门上搭着红绸,都十分好奇是一家什么店,因为看店名实在猜不出。
等到苏栩若将大门打开,一番介绍后,人们才知道竟然是一家医馆!
要说这西街啊,从前都是有不少医馆的,毕竟是个人总会有个三病两痛的,开一家医馆,兢兢业业地,总不会垮了去。
但自从这济世堂开过来以后,原先那些医馆就都陆陆续续地关门大吉了,济世堂的招牌太好,百姓们都愿意多花一些钱到济世堂看病,那些医馆的生意日渐消沉,直到最后,西街就只剩济世堂这一家医馆了。
但现在,竟然又开了一家医馆,且还是个姑娘开的,听着鞭炮炸开的轰轰轰的声响,不少人也在揣测这家医馆又能在济世堂的面前撑上多久才会倒闭。
“你看这如意堂,掌柜的是个小姑娘就算了,人家自己做东家也是无妨的,可这么久了,我都没看见一个大夫,里头的伙计也都是些年轻人,不会是闹着玩的吧?”
“我看八成是哪家的小姐,整日没事干了,跑出来玩,以为生意是随便做的。”
“说得有道理,哎呀,当个笑话看就是了,咱们看病不都还是去济世堂吗。”
“就是,热闹也看完了,家里还有一堆活儿等着干呢,走吧走吧。”
听着这些议论声,谢疏桐也有些担忧地看着苏栩若。
济世堂的名声享誉百年,确实难以撼动,直到下午,整个如意堂里都没有进来一位病人,谢疏桐看着苏栩若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并不担心。那张往日娇艳的脸,画粗了眉毛,改了线条的走向,瞧着更加稳重,配上她一贯自信的神态,谢疏桐突然也有些好奇,这位总是带给她惊喜的表妹,究竟会如何应对?
谢云岚起初还耐着性子等了一阵,也想看看苏栩若坐诊,结果一直没有人进来,便说着要在这青瓦街到处转转,苏栩若叫了两个小二陪同,还让苏檀溪也一起,谢疏桐则继续留在店里。
“二表妹,这济世堂的名声在外,第一天没什么人也是正常的,不用过于担心,你的医术可是神仙爷爷传授的,肯定不会比那些大夫差。”
“表姐才是,无需担心这些,我开医馆的初衷是因为我热爱医术,学习医术也是为了治病救人,但是天底下的病人那么多,我一个人可救不过来,看病也是要看缘分的。”
苏栩若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一下一下敲打着桌面,十分漫不经心。
“二表妹言之有理,况且我相信,以表妹的才智,如意堂以后一定会红红火火。”
谢疏桐发自内心地祝愿,末了,又突然喃喃道:
“可是医馆红红火火的话,就代表有好多病人,希望有很多病人,好像也不太好?可是济世堂为何每日都有那么多病人呢?”
苏栩若眼神暗了一瞬,留了个心眼,道:
“也许都是些沉疴旧疾吧,许多病无法根治,都需要靠吃药来维持。”
谢疏桐点点头,觉得有些无聊,又翻了几页医书,才认了几种草药,就感觉十分吃力,果然,做什么都是需要天赋的。
苏栩若看在眼里,觉得这表姐甚是可爱,突然又想起什么,问道:
“我看表姐如今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不知道表姐未来两年有什么打算呢?”
谢疏桐顿了顿,也有些迷茫。
“听闻表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博览群书,又会作诗,其实表姐可以选一样自己喜欢的事情一直去做,又或者,可以去游山玩水,世界那么大,总要出去看看吧?”
谢疏桐想了想,苏栩若说的那些,都是她从小练到大的东西,其实很多她一开始并不喜欢,比如弹琴,下棋,甚至女红。但是祖母会要求她练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包括她喜欢的书法,作画,似乎都成了一种习惯。
如果说真正地喜欢且非常想做的事情,曾经倒是有一件。
贝齿咬了咬下唇,谢疏桐面上有些纠结,“其实我、我幼时曾经很想学习烹饪之法奈何”
“我知道,奈何你家中祖母不允许,所以就放弃了,对吗?”
谢疏桐点点头,似是忆起了伤心往事,随后缓缓道:
“我是祖母一手带大的,祖母从小对我要求严苛,总是对我说,身为谢家嫡长女,就应该事事做到最好,明白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是代表谢家在外的脸面。我从小就被开始培养琴棋书画,读各种书,后来长大了又学习女红,煮茶这些,我的日子每天都是枯燥乏味的,好在从前还有太不,有那人偶尔在的时候,会有趣些。
直到我十岁那年,小厨房来了一位新厨娘,姓徐,祖籍是西川那边的,徐娘子说她们那边的人十分嗜辣。恰好那日祖母身体抱恙,允我休息一天,我便让徐娘子给我做了一顿丰富的午膳。当我第一口吃到辣的滋味,你知道吗,我突然就觉得那是我枯燥无味的日子里的一抹亮色,那个刺激的味道,让我兴奋了好久。
徐娘子还跟我说,看到别人吃了自己做的东西如此享受,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我就想,我也要学习做饭,然后亲手做给祖母吃,还有所有的亲人朋友,一定也很幸福,徐娘子也答应了可以教我,我可高兴了。
结果后来没过几日,祖母的病好了,也知道了这件事,不仅教育了我一顿,还把徐娘子也解雇了。”
谢疏桐说完,脸上的神色依旧哀伤。
苏栩若有些心疼地摸了摸谢疏桐道头,心想,这不就是她们那个时代,那些逼疯孩子的家长么!自己没什么成就,这辈子就那样了,就要求自己的孩子一定要成为人中龙凤,平日里督促学习,一到周末,就是上不完的补习班,孩子们小小年纪,一个个近视眼不说,连黑眼圈都有了。
叹了口气,苏栩若安慰道:
“表姐,人生应该是为自己而活,你的祖母也不会陪你走完这一辈子,所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便好,不要老是拘着自己,好吗?”
谢疏桐点点头,怎么觉得眼前的人才是个大姐姐呢?
这时,冷冷清清的大门前,忽然停下一辆马车,二人都向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