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桎梏初开(1 / 1)

日落西沉,院儿里的梧桐树似乎比去年又长高了些,还发了几株新芽儿。去年的旧叶儿早碾作了土,深深埋进地底。

今年新生的叶子呈现出青绿的色泽,表面光滑,青翠欲滴,偶有轻风细拂,风与叶交汇之下发出簌簌的声响。

梧桐树下的石凳儿上,少女明眸皓齿,一只手的手肘撑在身前的石桌上,手掌托腮,呆呆地望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一会儿是惊讶,一会儿是嘴角抿着笑,一会儿是陷入深思,叫人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锦夏见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有些担心,不由得戳了戳身旁的南秋悄悄问:“南秋姐姐,小姐这是被那苏二小姐吓傻了么?”

南秋亦有些愣神,她自幼便侍奉在谢疏桐身侧,照料其生活起居。谢疏桐识字念书、学习礼仪时,她皆在旁濡染习得,受益良多。

犹记彼时,荣恩公主亲自训导小姐,更请来宫廷中的姑姑指点,一切皆依宫中制度进行,还让小姐熟读《女戒》、《女德》。待小姐年长些,又会为其讲述诸多后宅争斗之例,以及若逢此类事当如何应对、处置。

而太傅偶尔休沐或下值后,也会前来教授小姐读书,涉猎广泛,从基础的四书五经,到名家诗词,乃至一些史记列传,太傅都会询问小姐的读后感想。小姐自幼聪颖,每每得到的都是赞赏,少有分歧。

南秋收敛心神,沉凝道:

“并非如此,小姐所思,应是这盛京高墙之外,世界究竟是何模样。”

锦夏听完这席话,脑袋依旧是懵懵的:

“听不懂,我还是自己问问小姐吧。”

话一说完,锦夏就撇撇了嘴,蹦蹦跳跳地来到谢疏桐面前,好奇地问:

“小姐,南秋姐姐说你在想外面的世界,啥是外面的世界啊?奴婢咋一点都听不明白呢?”

谢疏桐抬起头,夕阳斜斜地照到脸庞,一双剪水秋瞳含着水光,柳眉杏眼,朱颜如玉。

“小锦夏,你觉得,今日见着的那位苏二表妹如何?”

锦夏踱了几步,手揪着耷拉在胸前的头发,道:

“嗯……奴婢觉得那位苏二小姐吧,简直就是能说会道!用最近新学的成语来说,就是什么舌头生花!把那二房的人搞得鸡飞狗跳,狼狈不堪!真是太厉害啦!”

“噗呲”谢疏桐笑道:“你说的是舌灿莲花吧。”

“啊对对对!就是舌灿莲花,奴婢一时情急,有些忘了。”

锦夏打着哈哈,顿了顿,又继续道:

“只是奴婢也记得小姐曾说过,身为女子,就该有女子的样子,要贤良淑德,举止得体,注重礼节,什么什么的一大堆,反正就是不能像那苏二小姐一样当众骂人,否则,有失体面,坏了名声,以后可能还会嫁不出去”

“嗯,你小姐我曾经是说过这些。”

谢疏桐浅浅点头,便见方氏已经从外面进来了,唤了声:

“阿娘。”

方氏身边的紫珠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放到石桌上,将食盒的盖子一层层打开,端出里头的点心。

“桐姐儿,娘看你用晚膳的时候都没怎么动筷,心不在焉的,便给你带了些吃的过来。”

“阿娘对桐儿真好。”

谢疏桐拉着方氏坐在了她旁边。

方氏对刚刚主仆二人的对话也听到了不少,道:“我也觉着那若姐儿是个厉害的,很佩服。”

谢疏桐拿起一块桃花酥,小口小口浅尝,然后道:“阿娘会那样骂人还不带脏字吗?”

方氏笑道:“不会,阿娘生下来就没受过什么苦,你外祖家的都很疼爱我和阿妹,嫁人以后,在家中也没受过什么委屈,你二婶儿虽然不待见那妾室,和我倒也没有矛盾,所以说啊,阿娘也不会骂人,更不会吵架。”

谢疏桐道:“阿娘在桐儿心目中就是最温柔的娘亲。”

方氏笑呵呵地刮了刮谢疏桐的鼻子,谢疏桐又抱着方氏蹭了蹭,像一只乖巧的小猫儿。

“锦夏,你觉得二表妹今日的做法有错么?”

锦夏沉思了一下,道:

“小姐,奴婢觉得虽然这苏二小姐刚被接回家,就骂了二房的长辈,瞧着确实是不敬之举,应该受罚的,可是,二房的人侮辱苏二小姐在先,苏二小姐虽然有了亲生父母庇护,但是苏大爷平日里需要上值,苏府又是二房执掌中馈,苏大夫人和苏大小姐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守着苏二小姐,若是二房想要在家给苏二小姐使绊子,那肯定是防不胜防!所以苏二小姐直接打了她们脸,告诉她们自己是不好惹的!这样看来的话,奴婢觉得她也不算做错,苏二小姐说得对,人善才易被人欺,骂人又如何?都欺负到自己头上了,还管什么贤良淑德,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说是吧,小姐?”

方氏笑道:“这锦夏才来你身边伺候一年多,竟变得如此聪慧了。”

得到夸奖,锦夏心里乐开了花,道:“多谢大夫人夸奖。”

谢疏桐心中亦生出一种桎梏被撕开一丝裂痕的感觉,细微至极,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

“阿娘,假如我也像二表妹今日那样,你还会觉得桐儿温柔善良吗?”她有些不自信地问道。

方氏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傻丫头,不管怎样你都是娘心目中最乖最温柔善良的女儿。你看二房的岚姐儿,从小到大就是个闯祸精,整日爬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不是用弹弓打烂了人家的窗户,就是打坏你祖母喜欢的瓷具,不还是家里疼爱的宝贝?娘出身将门,你外祖父,外祖母对我和你姨母从来没有过多的要求,只要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就好。可是生下你后,娘的身子便落了些病根儿,整日卧病在床,你便由你祖母和祖父带大了,后来吃了好些年药,这才好起来,见你在祖母膝下养得也是十分乖巧,从小知书达理,那些夫人小姐们每每逢面都夸你,以你为榜样,娘也很欣慰,觉得祖母祖父将你教养得十分好,我的乖女儿天生就是个大家闺秀的苗子。”

南秋这时候开口道:“其实小姐似乎也曾经被世家贵女的榜样这样的话而束缚,可是没过多久,小姐又会重新拾起。奴婢记得有一次,印象特别深刻,是在小姐十岁那年,喜欢上了辣的滋味,对下厨之事也充满好奇,但是老夫人不让,说君子尚且远庖厨,然后小姐说,可是祖母也曾说过女子嫁人后要操持家务,为丈夫洗手作羹汤。老夫人便说,那是无才无德的女子没有其他法子讨得丈夫欢心才会做的事,下厨这样的事,交给下人即可,就算是专门做给丈夫,只需自己在一旁监管着,免得身上沾上了油烟味儿。老夫人还说女子不可嗜辣,嗜辣过多会使得嘴唇发红发肿,若是心爱的男子看到那副尊容,便会被嫌弃。小姐当时虽答应了,可是那天哭了一个晚上,第二日起,便再也不提下厨,吃食上更是不再沾一滴辣了。”

方氏惊讶,“有这样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南秋道:“回大夫人,小姐不让奴婢们告诉夫人。”

方氏有些心疼起眼前的女儿来,她竟从来不知,女儿这名满盛京的背后,还有这些心酸的过往,就连喜爱的事或物,都要摒弃。

一旁的锦夏也在心里为谢疏桐打抱不平,一想到吃不到最爱的烧鸡,她感觉天都要塌啦!呜呜呜~

天色渐晚,方氏准备回去,临走前对谢疏桐道:“明日午膳到娘亲这儿来,娘给你准备几道超辣的菜!”说完这话后,方氏还轻轻地拍了拍谢疏桐的肩膀,并露出一抹神秘而宠溺的微笑。接着,她才转身离去。

留下谢疏桐呆呆愣在原地,连睡梦中都在期待着,梦里都是香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