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握着手机,身体发僵。
他说:“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天很黑,一点光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把手掌按在胸口上。
后背上那股热又上来了,一点一点,像潮水漫过堤岸。
他咬紧后槽牙,没出声。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陈默跟总监说明了情况,请了假,又安排好了组里的工作。
第二天一早,陈默五点钟就醒了。
他没吃东西,洗了把脸,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双肩包就出了门。
天还没亮透,路上车少。
他把车开出地库,拐上高速。
露水很重,前挡风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水汽。
他打开雨刷,雨刷在玻璃上刮出两道弧线。
车速压在九十左右,不敢快。
路上他给陈小念发了条消息,说奶奶摔了,他先回老家,让她安心上课。
消息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手机架上。
中控屏上的导航显示还有两百多公里。
他拧开收音机,调到交通台。
广播里说今晨多条高速受雾气影响限流。
他听完就把收音机关了。
三个多小时后,陈默下了高速,拐进回镇里的省道。
路边的树都落了叶子,灰扑扑地站在雾里。
他把车开到镇卫生院门口,停好。
卫生院还是那栋灰白色小楼,门口停着几辆三轮车和一辆面包车。
陈默下车,拎着包走进去。
他在二楼最里面那间病房见到了奶奶。
陈周氏正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新的夹板,胳膊上的石膏还没拆。
额头上有块淤青,颜色发紫。
陈德厚坐在床边,身上披着件旧棉袄,脸比上次更瘦了。
他看见陈默进来,站起来,说:“你咋回来了?”
陈默说:“刘叔给我打的电话。奶奶怎么样?”
陈德厚说:“摔了一跤,腿又折了。医生说这回得做手术,打钢钉。她这么大岁数了,做手术有风险,但不做以后就站不起来了。”
陈默走到床边,蹲下来。
陈周氏半睁着眼,看见他,嘴动了动,声音很轻:“小默来了。奶奶没事,你回去上班吧。”
陈默说:“我请假了。奶奶你别说话,好好歇着。”
陈周氏摇了摇头,眼睛慢慢闭上了。
陈默站起来,把陈德厚拉到走廊里。
他问:“医生说没说什么时候手术?”
陈德厚说:“下周二。要交三万押金。你二叔去凑了,还差一半。”
陈默说:“押金我来交。手术让医生用最好的方案,别省钱。”
陈德厚看着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陈默转身去了缴费处,把押金和检查费一起交了。
收据拿到手,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没算,直接揣进兜里。
回病房的路上,他碰见了二叔陈德茂。
陈德茂刚从外面进来,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两袋小笼包。
他看见陈默,愣了一下,说:“小默,你这么快就到了。吃早饭没?先吃两个包子。”
陈默说:“不饿。二叔,奶奶的事真的是意外吗?”
陈德茂有些疑惑地看着陈默:“不然呢。你奶奶就是去村口倒垃圾时候,头天又刚下过雨,脚底打滑摔的。你想多了。”
陈默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问问。”
他接过二叔递来的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
包子凉了,面皮发硬。
他嚼了嚼,咽下去,没再吃第二个。
一整天,陈默都待在卫生院里。
他给奶奶倒水、喂药、扶她坐起来。
老太太没胃口,只喝了半碗小米粥。
陈德厚坐不住,隔一会儿就去外面抽一根烟。
陈默让他回去歇着,他也不肯,说等天黑再说。
晚上,二叔留在医院守夜。
陈默把陈德厚送回老家。
路上陈德厚说:“小默,你奶奶这身子骨,怕是熬不了大手术。医生说可以做微创,但镇上做不了,得去县里。县医院能做,就是得多花钱。”
陈默说:“转县医院。钱不是问题。”
陈德厚说:“我知道你有点钱,可也不能这么造。你还没娶媳妇,买房子还欠着钱。”
陈默说:“房子是全款。车也是全款。我手里还有余钱。你们不用操心。”
陈德厚没再说话。
他偏过头看窗外,路上黑漆漆的,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小片路。
把父亲送回家,陈默没进门。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开车回了镇上。
他在卫生院附近找了个旅馆住下。
房间很小,墙壁斑驳,暖气片是凉的。
陈默合衣躺下,没脱鞋。
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
他闭上眼,后背上那团东西又开始微微发热。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睡。
第二天,陈默去县医院联系转院的事。
他跑了一上午,找医生、交材料、排床位。
县医院骨科主任说可以接,但要等两天。
陈默说好。
他把自己的手机号留给了护士长,又塞了两包烟给管床医生。
医生没收,摆摆手说:“治病救人是本分,你别来这套。”
陈默道了谢。
回镇上的时候,陈小念打来电话。
她声音很急:“哥,奶奶怎么样了?我想请假回去。”
陈默说:“你别回来。我盯着就行。你好好上课,快考试了。”
陈小念说:“我担心。哥,我能不能周末回去一趟?就一天。”
陈默说:“不行。你听我的,别来回跑。奶奶这边有我。”
陈小念在电话那头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哥,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我还是不是你妹妹了?”
陈默说:“你是我妹妹,所以你得好好念书。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陈小念说:“那你答应我,等奶奶做完手术,你拍个视频发给我。我想看看她。”
陈默说:“好。”
挂了电话,陈默把车停在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