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窗外。
城市灯火铺在远处,像撒了一片碎金,热热闹闹的。
过了大约十分钟,男人又开口了。
“前面有点堵,估摸是出事了。现在晚上出来吃饭喝酒的人多,一喝了酒就容易犯浑。这路啊,白天堵,晚上还堵。我接单都尽量绕开这一段。”
他说着,手指在导航上划了两下,语音提示重新规划了路线。
他一边打方向一边说:“没事儿,咱走辅路,多绕两分钟,保证给您安全送到。”
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两车道的小路。
路旁种着梧桐,叶子差不多掉光了,枝干在车灯里横七竖八地伸着。
路面上有些坑洼,男人开得很小心,每次过坑前都提前减速。
陈默盯着前挡风玻璃,雨刷没开,但玻璃上有一点水渍,可能是刚才路上溅的。
路灯把水渍照得发亮,像几条细小的虫爬在玻璃上。
代驾男人忽然笑了一下:“老板,我看您今天心情好像不咋地。别怪我多嘴啊。我拉过不少客人,像您这样坐后座一声不吭的,一般不是累就是有心事。我虽然没啥文化,但开了这么多年车,看人还有两下子。”
陈默说:“没什么事。”
男人说:“行,我不问。我媳妇老说我这人话多,让我改,我也改不了。您别嫌烦就成。我跟您说个有意思的事儿吧,上礼拜我接了一单,也是从KTV门口拉的。那客人喝多了,一上车就哭,非让我往反方向开,说要去找他前女友。我一看这哪行啊,就给拉回家了。第二天他给我打赏了五十块,还发消息给我道歉,说昨晚丢人了。您说他可不可乐。”
陈默听着,没说话。
男人也不在乎,继续说:“不过有些客人是真不行,喝多了在车上吐,吐得满后座都是。我每天出车前都备着几个垃圾袋,就为这个。我媳妇还给我买了点橘子皮,说放车里能去味儿。您这车干净,可别让喝酒的人霍霍了。”
陈默说:“我今晚没喝多。”
男人笑:“看出来了。您这状态,顶多抿了两口。要真喝多了,说话不是这调儿。”
陈默没接话。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了。
红灯。
男人伸手从包里摸出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又拧上放回去。
他把车窗开了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凉气。
绿灯亮起,他踩油门,车继续往前走。
陈默看到前面就是锦华苑附近了,街边的店铺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
便利店门口停着辆外卖电动车,骑手正坐在车上抽烟。
男人问:“就前边小区是吧?南门还是北门?”
陈默说:“北门。进了地下车库怎么停?”
男人说:“您这车有固定位不?还是随便找个位停?代驾一般都把车给停到车位里,不占道,方便您明天出门。”
陈默说:“负一层,A区。”
男人说:“行。”
车到了锦华苑北门。
男人摇下车窗,探头跟保安打了声招呼,报了楼栋号。
栏杆抬起来,他慢慢把车开进去,沿着地库入口往下走。
地库里灯光比外头暗,但车位线看得清。
男人把车开到A区,问陈默具体哪个位置。
陈默指了指前面靠柱子的一个空位,男人把车稳稳倒了进去。
熄火之后,男人把安全带解开,转头对陈默说:“到地儿了。您别忘了拿手机和外套。”
陈默说:“谢谢。”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男人也下了车,走到后面把后备箱打开,把折叠电动车搬出来,扶正,拍了两下车把。
陈默站在车旁,掏出手机,点了完成订单。
小费一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填了个二十。
男人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一看,咧嘴笑:“您太客气了。谢了啊老板。”
陈默说:“不客气。”
男人把头盔戴好,重新系上下巴带。
他站在电动车旁边,对陈默说:“那您回吧。天冷,别冻着。我走外头了,这地库大,不好找出口。”
陈默说:“直走到头,右转,有电梯。”
男人说:“好嘞。早点歇着。”
他骑上电动车,车灯照着前面的路,缓缓往出口的方向去了。
电动车电机发出很轻的嗡嗡声,在地库里渐行渐远。
陈默站在车边,看那点车灯拐过一个弯,消失在柱子的那一边。
他拿出手机,看到代驾软件上的行程记录已经生成了,显示终点锦华苑,费用六十八块,小费二十。
他收起手机,往电梯口走。
电梯门开了,里面照旧是空无一人。
他进去,按了七楼。
电梯上行,他在金属壁反光里看见自己模糊的脸。他伸手揉了一下,脸皮凉得发木。
到了七楼。
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阳台外面透进来一点光。
陈默没有开灯。他把外套脱了扔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走到沙发边坐下。
水没喝,就端在手里,等它一点一点变凉。
他坐在黑暗里,脑子空着。
这一晚见了那么多人,听了那么些话,可他记得最清楚的,竟然是那个代驾的东北口音。
那个声音带点糙,带点热乎。
他放下水杯,起身去洗澡。
水声哗哗响起来,热气很快蒙住了镜子。
他撑着墙壁,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花砖上。
手机在卧室里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陈默没出去看。
等他洗完出来,外面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关了灯,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的。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