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和那晚在纹身店里一模一样，沙哑，缓慢，辨不出男女。
“你选的时候，我没逼你。现在你想退，我也拦不住你。但纹身是你自愿纹的，路是你自己选的。你想停，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用你的家人的命来献祭，结束这场契约。可你舍得吗？你把你妹妹的房间都留好了，你以为你还能照着她？而且我说的办法也并不是一定能有用，要看契约的另一方愿不愿意。”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响起来，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你以为这是你自己能做决定的事吗？现在可由不得你了。”
电话挂断了。
陈默坐在车里，后背的纹身突然一阵滚烫。
他疼得弓起身子，额头撞在方向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过了好一会儿，那种热度才慢慢退下去。
他直起身，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停好，坐电梯上楼。
陈默回到家，用钥匙开门。
锁转了两圈，门开了。
他走进去，没开灯。
屋里有股他出门前没闻到的味道，很淡，像旧纸烧过的余味。
他站在玄关停了几秒，然后打开手机手电筒。
光柱扫过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一切照旧。
次卧的门关着。他走之前关好的，现在还是关着。
他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他还是那副样子，白脸，黑眼圈，颧骨高耸。
他转过身，脱了上衣，扭头看后背。
纹身的颜色又深了，倒勾玉旁边那些藤蔓状的纹路已经铺满了大半个后背，从腰部一直延伸到肩胛骨上方。
正中间那只眼睛的轮廓比以前更清晰，眼睑微微抬起，像在打量他。
陈默把衣服穿回去，走出卫生间。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给陈小念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陈小念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问他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陈默说：“小念，你最近别来城里。我说真的。”
陈小念沉默了几秒，说：“哥，是不是出事了？你告诉我。”
陈默说：“没什么事。我要出一趟远门，你们来了也没人接。奶奶腿脚不好，别折腾。”
陈小念说：“那你去哪？去多久？”
陈默说：“不一定。等我回来再联系你。你在家好好照顾爸和奶奶。”
陈小念说：“哥，你别骗我。你上次就那样，后来爷爷就没了。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默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说：“没有。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一阵。等我忙完了，我自己回老家看你们。”
陈小念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她说：“哥，你要是出什么事，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听见了吗？”
陈默说：“知道了。”然后把电话挂了。
他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天快亮时，他起来收拾东西。
先把福彩中心那份红头文件、购房合同、房产证、银行卡一起装进一个文件袋。
把平安符从车钥匙上解下来，也放进文件袋。
这些是他在城里攒下的全部身家。
他提着文件袋出了门。
天刚亮，外面灰蒙蒙的，空气又冷又潮。
他开车去了城南旧货街。
那个看相的老太太还坐在老地方，红布上摆着几枚铜钱。陈默走过去，在她对面蹲下。
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他，说：“你又来了。”
陈默说：“我想问你，那个纸扎店的事。你师傅是不是认识那家店的老板？”
老太太没说话，手里那两枚铜钱越搓越慢
。她盯着陈默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师傅年轻的时候，跟那家店的老板打过交道。那老板不是本地人，是从北边来的。到老城区租了间铺子，白天扎纸活，晚上给人看事。来的人不少，都是走投无路的。那老板就给人纹身，说能改命。”
陈默说：“后来怎么烧死的？”
老太太说：“我师傅说，那老板欠的账太多，还不上了。他给自己纹了最后一道，想再赌一把。结果火起了，他自己没跑出来。他住的那些纸人纸马全着了，火特别大，人烧得只剩一把灰。”
陈默说：“他死了之后，那房子还能进去吗？”
老太太看着他，眼神变得有些古怪：“能进去。他不想让你进去，你就找不到门。他让你进去，门就自己开。我师傅说，那老板人死魂在，他那家店白天做活人的买卖，晚上做死人的买卖。你进去过，就说明他找上你了。”
陈默没再问。
他站起来，对老太太说：“谢谢。”
老太太摇了摇头，没说话。
随后陈默又去了房产中介。
那家店离锦华苑不远，就在小区北门外面的商业街上。
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满了房源信息，门口立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套特价房。
陈默推门进去，前台的一个年轻女人正坐在电脑后面打电话。
她看见陈默进来，冲他比了个稍等的手势，继续对着电话那头说个不停。
陈默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等。墙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诚信房产·值得托付”。
屋里暖气开得足，空气里飘着一股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味道，像柠檬混着塑料。
他坐了几分钟，年轻女人终于挂了电话，转过脸来问他有什么事。
陈默说出自己想卖房的意愿。
年轻女人一听，眼睛亮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登记表递给他，让他把房源信息填一下。
陈默接过表，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表上写下了锦华苑七楼那套房子的地址、面积、户型、朝向和装修情况。
写到报价那一栏时，他停了一下，写了个一百九十五万。
年轻女人拿过去看了一眼，说这个价格挺合理，装修新，楼层也好，应该很快能出手。她问陈默方不方便留钥匙，说如果有客户想看房，可以随时带人过去。
陈默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电话留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