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车开到了那条有牛肉面馆的巷子。
老马牛肉面馆还在。
灯箱还是那个灯箱,有几个笔画已经不亮了,白天看去更加破旧。
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
陈默停好车走进去,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胖大叔正坐在灶台后面剥蒜,看见有人进来,抬起头,认出是陈默,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哟,小伙子,有些日子没见你了。”胖大叔在围裙上擦擦手,站起来,“吃面?还是大碗牛肉面?”
陈默在靠门的位置坐下,点了点头:“大碗的,多加点汤。”
胖大叔应了一声,转身去拉面。
锅里的水已经滚了,他把面下进去,用长筷子搅了几下,又开始切牛肉。
刀刃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
陈默坐在那里,双手搁在桌上,看着自己面前那只裂了缝的醋壶。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不经意地开口。
“老板,我跟你打听个地方。这巷子往里走,过了石桥右转,第三家,是不是有个纹身店?”
胖大叔切牛肉的手顿了一下。
刀刃停在案板上,没抬起来。
他扭过头,表情有点微妙:“纹身店?哪有什么纹身店。我在这条街上开了三十多年面馆了,从没听说过这附近有纹身店。”
陈默没有看他,目光还是落在醋壶上:“就是那一排旧房子,有一家挂着‘古夜纹身店’的牌子,门上有红颜色的符。我前阵子还去过。”
胖大叔把刀放下,转过身来,拿围裙擦了擦手。
他看着陈默,脸上的笑容收了,胖乎乎的脸上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说的是那家啊。那不是纹身店,那十多年前是一间老纸扎铺子。”
陈默抬起了头。
“纸扎铺子?”
“嗯。死了人了。”胖大叔的声音低了几分。
他走到陈默桌边,左右看了看,像是确认店里没别人,才拉开椅子坐下来,身子微微前倾,“那家铺子,十多年前起了一场大火,烧得特别凶。
老板当天晚上喝多了,没跑出来,被活活烧死在里头了。
后来消防的人来灭火,那房子烧得就剩四面墙了。
后来政府搞什么古城旅游,出了一笔钱,把那一排房子重新修缮了。可修的时候出了好多邪乎事。”
“什么邪乎事?”陈默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胖大叔咂了咂嘴,脸上露出那种既想讲又有些忌讳的表情:“听当时的施工队说,白天刚抹好的墙,晚上就裂。
门口铺的青砖,今天铺平了,明天早上一看,有几块翻了过来,像是有人从地底下往外顶。
最邪门的是,有个工人半夜起来撒尿,路过那房子,说看见里面亮着灯。
他凑过去扒着门缝往里看,看见屋里有个人在叠纸。
那人背对着门,身上穿着件灰布衣裳,脸看不见,就看见两只手翻来翻去,叠得飞快。
他当时没当回事,第二天问工头,工头说这房子就咱们几个在弄,哪来的人叠纸?
那工人吓得当天就结了工钱走了。”
陈默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想起那扇木门里面,那个坐在藤椅上的老人,柜子上那些瓶瓶罐罐,屋子里那股混着檀香和药味的甜腥气。
那个地方,怎么可能是纸扎店?
“后来呢?”他问。
“后来?后来修完了,房子就一直空着。也没人敢租,也没人敢住。偶尔有外地人过来看看,但都待不长。”
胖大叔说着,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在陈默脸上转了转,“你怎么会问那家店?你之前说你去过?那房子多少年没住人了,你进去过?”
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几秒,反问道:“老板,那个被烧死的老板,长什么模样你知道吗?”
胖大叔摇头:“我那时候也才二十来岁,见过几回。
瘦瘦小小的老头,不爱说话,整天在铺子里叠纸。
听说他是个外乡人,来了这边就一个人过,也没娶老婆。
火灭了以后,人烧得都认不出来了,骨灰都没人收。
后来还是街道办的人给埋了。
他那铺子本来就没证,出事之后也没人管,一直荒着,直到后来政府统一修缮。”
陈默的脸色慢慢变了。他想起那晚在纹身店里看到的老人——枯瘦,苍白,头发全白,整个人像一截风干的木头。
那双手搭在藤椅扶手上,手指细长得不自然,指节泛着灰白,像被水泡过的纸。
还有他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股子陈旧的气味。
胖大叔见陈默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小伙子,我跟你说,别去那边晃荡。那地方不好,过去是有名的不干净。我晚上收摊都绕着走。你要真进去了,我劝你以后别再去了。”
陈默点了点头,没再问。
面端上来了。
大碗的牛肉面,汤底还是那个味道,浓郁滚烫,牛肉片切得厚薄适中。
陈默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胖大叔回到灶台后面继续忙活,时不时看他一眼,似乎还有些不放心。
陈默把面吃完了。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他付了钱,站起来的时候,胖大叔忽然叫住他:“小伙子。”
陈默回头。
胖大叔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攥着块抹布,表情有点严肃:“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在那边看到什么了?”
陈默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没有”,但那两个字在喉咙口转了一圈,最终没有吐出来。
他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很疲惫。
“老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先走了。”
胖大叔没有再追问,只在陈默推门出去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