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有点意外，但也没多想：“怎么会没人提。公司里走了个人，还死得那么悬，谁不嘀咕两句。怎么，默哥你也听说了？”
“我回老家那天，听家里人提了一嘴，说镇上有人出车祸，也是没监控没目击，跟赵凯那事儿有点像。”
陈默把事先想好的说辞慢慢说出来，表情很自然，
“我就随便问问。赵凯的事后来怎么样了，他家里人火化的时候，没查出别的什么问题吗？”
阿杰“啧”了一声，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说：“没听说查出什么。不过我听行政的人说，赵凯家属当时不同意火化，非说是医疗事故，要让医院赔钱。
后来交警的鉴定报告出来了，责任不在医院，也不在救护车司机，纯属交通意外。
家属又闹，说大挂车的司机是故意撞的，还在网上发帖找律师。
那个司机也挺惨的，家里就他一个挣钱的人，老婆有病，俩孩子还小。
最后保险公司赔了点，赵凯家属那边闹了几天，也就消停了。”
陈默点点头，继续问：“那赵凯……后来火化了？遗体什么的，他家里人就那么认了？”
“不火化能咋办。死了那么久，又出了车祸，放也放不住。”
阿杰说着叹了口气，
“赵凯也是惨，从十一楼摔下来居然没死，结果在救护车里被大挂给撞死了。
你说他老婆也是倒霉，跟着一起上了救护车，结果人也没了。我听说啊，医院给赵凯老婆做尸检的时候，发现她当时已经怀了……”
阿杰说到这儿，忽然收了声，像是自觉这话有点太八卦，不太好。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怀了孩子？
赵凯他老婆怀孕了？
要是真像阿杰说的，那就不止两条命了，是三条。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信息，让陈默后颈一凉。
他僵了一瞬，但脸上没露出来。
“怀了？”陈默重复了一句，声音很轻。
“我也就听行政的人那么一说，不知道真假。
还有人说，赵凯老婆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赵凯的，是赵凯一个客户的。
嗨，这种事，人一死，什么脏水都往上泼。”
阿杰摆摆手，
“默哥你也别打听了，赵凯人都不在了，再说这些也没意思。
你家里刚出过事，还是想开点。
我知道你跟赵凯不对付，但他人都没了，什么恩怨都算了。”
陈默“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怕再问下去，阿杰该起疑了。
下班回家之后，陈默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书房的桌子是上周末刚买的，原木色，很宽，上面只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凉了的茶。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机放在一边，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捋了一遍。
赵凯死了，他老婆也死了。
如果阿杰说的是真的，他老婆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那么这场车祸带走的就不是两条命，而是三条。
陈默只见过赵凯，从来没见过赵凯的老婆。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他一概不知。
他只记得阿杰说过，赵凯跟那个女的是同居关系，还没领证，女方家里跟赵凯家里都闹翻了。
那么一个毫无交集的女人，她的命，为什么也会被卷进来？
因为她和赵凯上了同一辆救护车。
她坐在赵凯旁边。
也许在那杆秤的眼里，只要跟赵凯沾上关系的人，都会被视为“赵凯这一边”的筹码。
他老婆是，那个没出生的孩子也是。
这个逻辑太冷了，冷到陈默不敢再往下想。
他后背上那只眼睛已经安静了好几天。
但此刻他能感觉到，那些纹路又在隐隐发胀，倒勾玉的轮廓比之前更清晰了，像是吸收了什么东西之后正在慢慢长大。
他站在镜子前脱掉上衣，侧过身子去看。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后背上那些暗红色的线条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从他的尾椎一直蔓延到肩胛骨。
正中间那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比最开始大了将近一倍。
它的眼睑从半阖变成了微微上挑，瞳孔中间那个倒勾玉的图案像一颗倒悬着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陈默不敢再看了。
他把衣服穿好，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晚。
电视开着，声音被按成了静音。
屏幕里那些人嘴巴一张一合，笑得花枝乱颤，像在演一出和他毫无关系的戏。
他必须得弄清楚，赵凯身上到底有没有勾玉。
如果没有，那爷爷身上的勾玉就可能是独立的事件，和他没有关系。
如果有，那这个发现就能证明一个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他陈默拿到的所有东西，都带着血。
可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去查。
赵凯已经火化了，骨灰在哪他都不知道。
赵凯的家人把遗物收拾走了，工位也早就搬空了。
他总不能跑到赵凯老家去，跟赵凯的爹妈说“叔叔阿姨，赵凯后背有没有一块勾玉”。
人家不把他当神经病才怪。
陈默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冒出一个名字，周总监。周总监是公司里跟赵凯走得最近的人。
赵凯活着的时候，周总监对他就像对半个亲儿子。
赵凯有什么私事，周总监多少都清楚。
可陈默不能直接去问周总监，以什么理由？
关心前同事有没有纹身？
这太奇怪了。
周总监是个老油条，不像阿杰那样好糊弄。
跟他说话，稍不注意就会露出马脚。
那就只剩最后一条路——跟着赵凯家属那边的人打听。
可赵凯家属他一个都不认识。
赵凯他妈、他爹，他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赵凯那女人家里的人，他更是无从找起。
想要不暴露自己，简直比登天还难。
陈默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顶着满眼的红血丝去上班，阿杰看见他吓了一跳：“默哥，你怎么了？脸色差成这样，是不是病了？”
陈默说没睡好。
阿杰说你要不去医院看看。
陈默说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