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5章 电话(1 / 1)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灶台的声响吵醒的。

不是那种很吵的动静,是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你不用着急醒,我在做饭的意思。

窗户已经透亮了,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拉了一道细长的亮痕,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炕沿底下。

徐静还在睡。

她侧着身,被子裹得严实,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搭在枕边的手。

她的呼吸还是很平稳,没有因为灶台那边的声音而变快。

我慢慢下了炕,把被子给她掖好,披上外套推门出去。

灶台前头,母亲正在擀面条。

她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围裙系得严严实实的,手底下动作很快,面皮在她手里转着圈,擀面杖压过去又抬起来,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母亲擀面杖不停,说了一句:“锅里烧着水,等会儿面切好了就下锅。”

她说话的间隙抬了一下头,看着我,“昨晚跟小静聊到挺晚?”

“还行,也不算很晚。”

“你爸半夜起来那会儿,听见你们还在说话。”

母亲把擀好的面皮叠起来,开始切面条,刀落下去又快又匀,

“以后少熬夜,现在小静又怀着孕,更要注意休息,你熬多晚都没事,小静要是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我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父亲正蹲在柴房门口,面前搁着一截树桩,斧头在他手里一起一落,劈开的柴火往两边散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也不抬头,像是那堆柴火就是他今天全部的活计。

栓柱从院门口进来了,手里拎着两个铝盆,盆沿磕在一起叮叮当当的。他把盆搁在窗台底下,朝厨房里喊了一声:“婶儿,锅里有热水没?”

“水烧开了,你自个儿倒。”

栓柱应了一声,拎起水壶往盆里倒水。

他一边倒一边转头问我:“阳哥,今天干啥活?”

“先把墙根那条沟挖了,老赵说的那个。”

“行,我去拿铁锹。”

栓柱把水盆端起来放到太阳底下,转身去柴房拿工具了。

母亲把切好的面条抖开,撒了一层薄薄的干面粉,放进盖帘上。

灶台上的锅盖被蒸汽顶得咯咯响,她就着那股热气,把面条一把一把下进锅里,盖上锅盖,又弯腰看了看灶膛里的火,起身,朝院子里看了一眼:“栓柱,面好了,洗把手准备吃饭。”

栓柱把铁锹靠在墙边,去水盆那边洗了手,甩了甩,又往裤腿上揩了两下,才走进堂屋。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一小碟咸菜、一碟炒鸡蛋、一碟蒜茄子,热气腾腾的面条盛在大碗里,汤清面白,上面漂着几片葱花和一滴油。

徐静也起来了,坐在桌边,头发用一根皮筋扎着,精神了不少。

爷爷已经坐下,面前摆着那碗面条。

他没急着吃,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才拿起筷子。

母亲又给爷爷端了一碗清汤放在手边,什么话也没说,坐下开始吃饭。

面条吃到一半,栓柱从碗里抬起头:婶儿,你这面条擀得比镇上饭馆的都筋道。

母亲说:“面揉够了时间就行,你下次揉面多揉一会儿。”

“我揉不够,每次揉到一半胳膊就酸了。”

玄阳子从门口进来,手里端着自己那碗面条,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不紧不慢地吃起来。

他吃了一口,顿了一下,说:“嘿!真别说,你这手艺确实好。”

栓柱把碗举起来,连汤带面都喝完了。

他放下碗,抹了一下嘴:“阳哥,咱啥时候去挖沟?”

“吃完饭就去。”

我们几个人在院子里忙活了一上午。

栓柱挖沟,我把挖出来的土运到墙根底下堆好,父亲在旁边把碎石铺进沟底,一层一层踩实。

老赵说的办法确实管用,挖完沟铺上碎石之后,墙根底下的潮气明显散了不少。

父亲用手指摸了摸墙体表面,又缩回来,没有说好不好,但他把那截露出来的墙皮按回去了,像是要把那面墙重新按回地里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村里又有人来了,是刘二媳妇,挎着半篮子干蘑菇,站在院门口不进来,隔着门喊了一声:“嫂子在家吗?”

母亲从厨房探出身来,看到来人,立即出来招呼道:“在呢,这不是他二婶嘛,快进来坐。”

刘二媳妇把蘑菇放在窗台上,和母亲说了一会儿话。

说的都是些琐事——谁家地里的苗出了,谁家的鸡下了几个蛋,哪天下雨哪天天晴。

母亲一边听一边应着,时不时插一句。她说话的时候手里没停,在摘一把豆角。

刘二媳妇也不急着走,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

我在墙根边上收拾工具,把铁锹和锄头归拢好。

徐静从屋里出来,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廊下,晒着太阳,看着院子里的鸡在墙根底下刨土。

风从南边吹过来,比早上暖和了不少。

母亲送了刘二媳妇出院门,回来说了一句:“她家今年种了玉米,说要是收成好,到时候给咱送一筐。”

下午没什么事。

父亲把早上劈好的柴火码齐了,又把院子扫了一遍,然后在廊下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也不喝,就那么端着。

玄阳子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在那儿下了两盘棋。

棋盘是栓柱翻出来的,木头棋盘边角有点翘,棋子缺了两颗,栓柱拿石子补上的。

玄阳子落了一颗子,说了一句:“你这十来年在外面,棋艺没退。”

父亲也落了一颗子:“本来就没啥棋艺,谈不上退不退。”

玄阳子笑了一声,没接话。

我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

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是本省,没见过。

我按下接听键,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四十岁上下的样子,语气有点急但不乱:“喂,你好,是张师傅吗?”

我说:“我是,您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