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瓦砸下,砸烂畸形古怪的骨架。生前皮肉或被缝在一块儿,死后骨架分明未曾产生黏合。只有被定格挣扎的模样,无声诉说着曾经的痛苦。
楚王是楚国的最高统治者,但他绝非全知全能,拥有统治能力的贵族也绝非仅他一人。欲望不断滋长,并非所有人都能在那纸告罪书后便会打消对长生的渴望。
直至一位巫女于祭雨大典上状告熊松氏,楚王惊觉并非人均善男信女。那名巫女以扰乱祭祀,不敬天神的名义被贵族私刑绞杀。楚王不知她已死去,直到查除众多私牢之后,见着无数背覆重甲死于非命的老人后,他决心斩杀所有涉事贵族。
无数王侍闯入私邸,在祭祀的高台上斩断贵族肥腻却同样脆弱的颈骨,血槽放干温热新鲜的血液,渴求下一颗肥大的脑袋。
某日深夜,一柄寒光歪歪斜斜地刺入楚王的左眼,他猛地跳起来,目瞪口呆地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望着身前的人,“——吾儿熊林!”
惊愕之下,颤抖的手臂猛地暴起,夺过匕首割断淌着同样血液的脖颈。
一场血腥的屠杀必然引起更为罪孽的杀戮,无论缘由。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便让石碑去记录这一切。
除却幻觉,逝去的不应再归来。
翠绿的藤蔓卷起破碎的骨渣,奉还那高台。
众美人配上傩面,系着缨结的巫女飞旋在正中,高高捧起手中散发着微弱光芒星子的光团。
鸟凤于下裳跃起,虔诚的赞颂回荡于尘埃与灰烬中。坍塌的山顶透下温热的阳光,欢歌的人群变得透明模糊。
宫商均止,墓室回归死寂,残余破碎的白骨昭示,这一切不仅是幻觉。
李玄枵静静地看着光束中飞舞的尘埃,身后穿啦的巨响打破宁静。
结束了。李玄枵微不可知地叹了口气,挥手告别微粒,复向诡域的正中前去。
哧哧喘着粗气的三人近乎无法闻到那股清甜的气息,只有辛辣的刺鼻感如此真实。
李玄枵自暗处走出,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赞许道“核心处理的很干净,辛苦了”
身形单薄的女子将三人扶上藤蔓,陈二巧死死攥住她的手腕,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问道“你……老师……他们……”
李玄枵扒开少女干瘦的指骨,轻轻一推令她仰躺在枝叶中,温柔道“逝去的早已踏入轮回,你们回去吧”
半阖眼的戚义叶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猛地翻了个身,伸手去够自己身后的小人们,她什么也没碰到。
李玄枵看着她崩裂的神情,轻柔说道“已形成的诡域不会放过任何人,节哀”
戚义叶猛地坐起身啦,眼中愤怒的火焰直直扑向李玄枵,“你!你明明可以很早就摧毁这些东西!你为什么袖手旁观?!你凭什么说风凉话?!”
李玄枵看着她,同样的情况在她无限的生命中发生了太多次,她仍会伤心,但早已不会改变自己做事的方式,更轻柔的声音响起“孩子,我刚到这里不足半年,无法对已发生的事情做出改变。”
“我并非全知全能,也早已失去庇护天地的勇气,我仍能行引导之事,但也仅限于此了……人类必须自己强大,否则文明无法存续。好了,亲爱的,你很累了,休息吧”
戚义叶仍想说些什么,却被席卷而来的困意死死拉入黑甜的睡眠中。
陈二巧试图说些什么,李玄枵竖起食指置于唇前,示意她闭嘴。
接着李玄枵手中拿起不知何物幻作的一条白纱,她将其覆在言未空洞的双眼上。言未笑着,双手虔诚置于胸前。
李玄枵眼角弯弯,问她“见着你所求的了么?”
言未声音虔诚“我已见证生命的真谛,我已明了此间的真理,我将践行智慧的道义,我将承担先知的职责”
李玄枵揉揉她沾满血污的发丝,笑道“好孩子”
紧接着,柔韧的藤蔓稳稳地护着三人往外挪去。李玄枵伸伸懒腰,回过头来望着满地的断壁残垣。
“这里交给我了”青绿的光芒流淌抚慰,息壤填满空洞塌陷的山洞,如一个孩子长大成人。树盐山连同它早已化作尘埃的孩子再次站起,灰烬融为泥土,余温熔入大地的心脏。
波纹般荡开的光芒扫净一切浑浊,逝去的不再归来,新生者焕发光彩。
祂听见细碎的、雏鸟破壳的声音。伴随着生命的气息,它忽地展开双翼,直直冲向新生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