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完成后，造型师们纷纷退出去，让新娘子暂时休息，等婚礼开始入场。

宁涵接了个工作上的电话，也出去找个清净地方接了。

偌大的化妆间内，只余下阮黛一人。她抬起双眸，望着镜中的一张小巧的脸蛋，轻轻呼吸，心弦微微紧绷。

到了这个时候，紧张是难免的。

这时却听见了轻微的叩门声，少女轻轻一怔，转过头去。

“进来吧。”

有人推门而入，站在离她不远处，少女眸光微微凝滞。

年轻的女人身着一袭浅粉色短裙，外搭一件小外套，穿着马丁靴，她似乎剪短了头发，如今是一头利落的短发，显得俏丽干脆些。

“看见我很惊讶吧？”邵薇先开了口，露出一抹勉强的微笑来。

阮黛摇了摇头，语气平缓：“来者都是客人。”

邵薇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凝望着少女身上的这件婚纱，神色间难免露出苦涩。

“这……是符殷四个月之前在巴黎找安德利大师预定的婚纱。”她轻声细语，“那时我还自不量力地认为这是给我们的婚礼预定的。”

安德利是巴黎最有名的服装设计师，风格以梦幻华丽著长。工期也很长，要预约他的定制款，需要提前数月，而且价格不菲。

阮黛闻言微微惊讶，符殷没有跟她说过这件婚纱是那么早之前就订下的。

况且婚纱这种东西很讲究合身，如此看来，的确是当时他就在谋划跟自己结婚的事情了。

少女微微沉默，迟疑着想要说些什么安慰她。但对方似乎用不着，女人伸出指尖，从包包里拿出一只檀香木匣子，递到她跟前。

少女接过来，沉甸甸的，在手里很有份量。

“喏，这是给你们的新婚贺礼。”

她料想着必定价值不菲，不好收下。

“不用了……”

话音未落，邵薇耸耸肩，解释道：“这是符夫人送我的。不过我想，我没有资格接受它。”

她以为把这个东西送出去的时候，自己会很伤心，可其实也没有。反倒有一种久违的轻松自在。

阮黛一时无言，不知如何安慰。邵薇微微苦笑：“我曾经那么想要得到的符太太之位，你却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

不仅仅是这个身份而已，还有她这一生所求之不得的，符殷的喜爱。

“我曾经跟他是青梅竹马，是邵家风风光光的千金，无论去哪里都有人众星捧月……”她语气愈发轻，“而现在，不行了。”

邵家已经是日暮西山，虽然符殷看在两家关系的份上帮衬一把，但能保住目前的市场份额便不错了，只怕要不了两年就会变成夕阳红企业了。

女人离开之前，却听见身后的阮黛轻声唤了她一声。她顿住脚步，转过眼眸来，听见少女问她：“你有没有什么梦想？”

邵薇被问得微微怔住，一时自己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我是说，跟符殷和邵家完全无关的，”她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你自己拥有的梦想。”

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邵薇怔在原地片刻，过了许久，才有些迟疑地开口。

“我还不知道我到底做什么……不过我很想能够住在安宁平静的海岛上，拥有干净整洁的小屋，再养一只猫，每天傍晚带它去沙滩上捡贝壳和螃蟹。”

她越说越坚定，最后双眸微微一亮，“就是那样……我想要过这样宁静的生活。”

“那就去做。”

阮黛不遗余力地鼓励她，“你可以选择任意你想要的生活，其实人生没有很多束缚的。而且，情况不会比现在更坏了，不是吗？”

邵薇久久地凝望着她，不知不觉间有泪水划过侧脸。

她几不可闻地应着，“你说得对。”

她再抬起眼眸时，已经全然换了一副容色，仿佛明白了什么关键。

“你是个温柔的女人，”邵薇对她报以微笑，“你是配得上他的，之前的事，给你们造成误会，是我抱歉。”

邵薇驱车赶往南城码头，她踩着细高跟走进售票处，这里很少见到这样光鲜亮丽的身影，售票员微微凝神。

却见女人走上前来，抽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她。

“我要最快的，离开南城的船票。”

“去哪里？”售票员一头雾水。

在船只驾驶的巨大发动机声音里，她俯下身，对着窗口，嗓音提高一些：“哪里都可以，越远越好。”

办理手续是很快的，她拿上船票，即将登上快艇的前一秒，最后瞥了这个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一眼。

伸出手，把自己的帽子扔开，很快随风卷走了。

即将进场之前，青年过来看了一下阮黛，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怎么样，不紧张吧？”

她轻轻摇头，符殷的眸光低垂，瞥见少女身旁的梳妆台上，打开的一只檀香木匣子，内里是一只白玉镯子。

“这个怎么会在这里？”他低声询问。

“刚才邵薇来过，”她瞥了一眼那只镯子，“说这是符家阿姨送给她的，她转赠给我，作为婚礼的贺礼。”

青年伸出指尖拿起来，摩擦了一下，才语气幽缓道：“母亲疼她倒比疼我更甚。这是我们家祖传的玉镯，听闻是从太祖母那一辈，打清朝流传下来，传给历代儿媳的。”

婚礼前几日，符殷去泰明斋见了母亲一面，想让她出席婚礼。符夫人的态度却强硬，包厢的门哪怕是关上的，外边侍立的工作人员也能听见内里传出女人尖锐的责问声。

认为他违逆自己，没有把自己这个母亲放在眼里。话不投机半句多，母子坐下才聊到上菜的功夫，青年便推门离开了。

阮黛闻言，不免纠结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怕弄丢，要不还是拿去还给阿姨吧？”

符殷却瞥她一眼，见少女如临大敌，失笑地轻轻摇头，“这算什么好东西，我给你订的这件婚纱跟它价值也差不多。”

他放回匣子里，轻松道：“你想戴就戴着玩玩，不喜欢就收起来吧。”

少女却有些迟疑：“我要是弄坏了可怎么办？”

他就伸手捏了捏少女的鼻尖，轻笑一声，“那你老公我，就回老宅去替你受罚。”

阮黛轻轻拍开他的手，这时听见工作人员催促进场的提醒，二人连忙整理好衣衫。

阮黛的指尖轻轻挽住身旁青年的臂弯，款款而行，从推开的礼堂门口，踩着红地毯走进去。

她看见漫天飞舞的花瓣，主宾席坐在轮椅上红了眼眶的母亲，宁涵在笑着为他们二人鼓掌。

少女等待着，等走到高台之上，他会用那双她最喜爱的，灰雾色的眼眸，问出那个问题。

而她则会毫不犹豫地说出自己的回答。

“我愿意。”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