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汉江十分宁静,只听得见“啾啾”的鸟叫声,空气怡人,凉风习习,湖面平静的像一面镜子。
河边垂柳的枝条时不时轻抚江面,带起点点涟漪。
河边的码头上,昭王一行人就要登船,襄州的一群官员都赶来送行。
“王爷,此次下官招待不周,险些损伤王爷贵体,等来日王爷在路过襄州,下官必扫榻以待。”刺史拱手客气道。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一点也不像欢迎昭王的样子,反倒有一种终于解脱的快感。
微风卷起了昭王青色的衣摆,偷偷钻入他的衣袍之中,衬的他的音色更加清冷:“大人客气,本王必不会辜负大人期望。”
简而言之,下次还来。
刺史:“……”
于渊和于铆又是相视一笑,他家还王爷有时候,还真是有点可爱呢。
沈遥和另外两名女子都跟在昭王身后,等待登船。
终于,又在一阵寒暄之后,刺史几人成功送别了昭王。
这一行人顺利登船,一直生活在京中的赵妁和孟洁从来没有坐过船,才刚启程二人就吐了个昏天黑地,吃过安神药之后双双睡去。
现下已然天黑,二人还没有醒来的意思。
船家谴人送来了晚餐,都是楚地小菜,有珍珠圆子、螺丝蒸茼蒿、琵琶鸡、酥鳝……
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沈遥一个人吃了好几碗饭。
船只已行至山野、四面都没有人家,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船上的桅灯发出点点微光,在江面上尤为明显。
吃饱喝足之后,沈遥打开了船舱中的窗户,风里夹杂着江上的水汽格外凉爽,其中还夹杂着似有似无的草味儿,好闻极了。
沈遥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通透了不少……
这时,床上的孟洁“嘤咛”一声,冻的裹紧了被子。
沈遥这才想起来,屋内还有两个人,于是她轻轻的合上了窗户,蹑手蹑脚的走出了船舱。
此刻所有人都在休息,船舱外空荡荡的,十分寂静,只偶尔几声猫头鹰的鸣叫,为这暗夜增添一抹神秘的色彩。
她突发奇想,决定登上船只最高处的甲板看看风景。
说干就干,身手敏捷的沈遥三两下就跑了上去。果然,上面的风更大,她不由自主的张了双臂……发丝、衣袍一时间在那风中胡乱翻飞,真是前所未有的畅快,她舒服的感叹了一句:“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
“帆翅初张处,云鹏怒翼同。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到是应景。”
“谁……是谁偷听我说话。”沈遥被吓了一跳。
“呵,你跑到本王的地方来喊叫,还说本王偷听。”熟悉的声音从船尾处传来。
沈遥顺着声音找了过去,就看见一袭青衣的昭王斜靠在船身上饮酒,他的脚边还胡乱的放着不少玉色酒瓶,其中有好几个瓶子都空了,显然,这人喝了不少酒……
此时的他没有白天的高高在上、难以企及之感,就好像一个跌落神坛的仙士,略显寥落。
沈遥赶紧行了一礼:“原来是王爷,不知王爷在此,打扰到你了。”
“无妨……。”
沈遥又问:“大晚上的王爷不在屋中休息,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此处风大,王爷又喝了这么多酒,还是回屋好生休息吧。”
昭王没有就此话题说了下去,转而问到:“沈遥,你面对这些可曾想过退缩?”
沈遥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间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但她还是认认真真的想了半晌,才说道:“回王爷,我从未想过退缩。对我而言,没有什么比失去父兄家人更可怕。”
昭王醉酒之后,反而变得善谈起来,他看着手中的酒瓶又问道:“倘若有一天,你发现错的真的是你的父亲呢?”
沈遥反应激烈起来:“绝对不会,我父兄不会那样的。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父亲的人,若我都怀疑他,那还有谁会相信他呢?”
闻言,昭王将酒瓶上的视线收了回来,抬头打量起了眼前的少女。
她很清瘦,白色的衣袍在她身上显得松松垮垮,但丝毫没有邋遢的感觉,反而给人一种别样的慵懒之气。
昭王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女子,貌似只有十多岁,十多岁就背负了血海深仇,十多岁就要孤军奋战。
他忍不住说了一句:“姑娘,可愿意陪本王喝一杯。”
此言一出,昭王自己都有点不可思议,他明明习惯了一个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好想让这个尚不熟悉的外人来陪陪自己。
沈遥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好。”
她也顺着船身坐了下来,地板有些过于凉了,沈遥又起身卷起身上的衣摆垫在下头,调整好姿势后坐了下去,嗯!舒服多了。
昭王看着眼前忙乎的女子,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她都已经这么艰难了还在奋力挣扎,自己又颓废什么呢。
沈遥坐下之后,毫不客气的从地上拿了昭王的酒,猛的灌了一口,这酒太过辛辣,刺她整个小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等好不容易缓和了下来她才问道:“王爷有什么烦心事儿吗?”
昭王看着远方的江水反问道:“你可曾听过本王的母妃。”
“哦,贤妃娘娘嘛,听姨母提起过几次。她说贤妃娘娘待人和善,是个不可多得的温柔女子。”
昭王惊奇的看向她:“你知道本王的母妃。”
沈遥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小口,刚刚领教过了那酒的厉害,这次长了个心眼。她又说:“只是听说过,不过并没有见过本尊。姨母说娘娘身体不好,在我还没进宫的时候就病逝了。哎,好人不长命!”
昭王自嘲的摇了摇头说道:“她不是病逝而是自缢,那时我只有几岁,亲眼看着母亲的尸身挂在房梁之上悠荡,最后被宫人抬了出去。”
沈遥被惊的说不出话来,这可是连逸王都不知道的事情,今日居然轻而易举的被她得知了。她一下连酒都不敢喝了,心想,这昭王明日酒醒之后不会杀了她灭口吧。
昭王没有注意她的反应,反而自顾自的说道:“她在我记忆之中一直是个温柔的女人,她虽不得宠,但从来没有迁怒于旁人,对待下人也永远都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我小时候爱吃酥糖,母妃就自己学会,亲手做给我吃……可那日、那个招招说,我母妃害死了她姐姐……”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沈遥也明白了为何昭王大晚上会在这里喝闷酒,失去亲人的滋味她懂、亲人死后还被人戳脊梁骨的感觉她也懂。
想起自己的父兄,她心中也感到一股酸涩。
她理了理情绪说道:“那王爷就相信招招说的了?您也怀疑娘娘是个坏人?”
昭王斩钉截铁道:“本王当然不会。”
“那不就得了,王爷不相信自己,反而因为别人的话怀疑教养自己长大的母亲,娘娘在九泉之下可是寒心死了,仅凭招招一面之词,怎么能证明娘娘就是罪魁祸首。”沈遥又道。
昭王忽然觉得茅塞顿开。
是啊,母子连心,怎么会有人比他还了解自己的母亲的。
见他沉默不语,沈遥摸了摸自己的衣袖,随意的从袖口中摸出一块饴糖递给昭王说道:“酥糖没有,只有这个了,还是刺史府中的小小姐给的。就当付王爷的酒钱了。”
闻言,昭王狠狠扯了扯嘴角,喝了这么多酒,一块饴糖就想扯平,真有你的。
但他还是将那块糖接了过来,紧紧攥在手里。
二人不再说话……
就枯坐在甲板上喝酒、吹风……
直到“当~”的一声,沈遥醉倒在甲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