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拉着沈遥说了好久的话,才放她离开,候在门口的春雨已被寒风吹的她瑟瑟发抖。
眼看就要入冬了,院中已是枯黄一片,毫无生机,京城最为寒冷的时节就要来临,沈遥暗暗想着,尽量要在年前离开京城。
出门后,沈遥将手中的披风轻轻的盖在春雨身上。
春雨急忙道:“姑娘,这怎么行呢,还是您穿着吧。”说着就要解披风。
沈遥将她拦下:“我刚刚从里屋出来,不冷,别让来让去的了,我们快快回殿中最为相宜。”
春雨深知沈遥脾性,也就不再推辞了。
主仆二人都加快脚步,向沈遥所住的右偏殿走去。
“春雨,明日是四殿下来向姨母请安的日子对吧。”
“是啊姑娘,每月初一、十五。殿下都来给娘娘请安,也来看望姑娘。虽然四殿下学业繁忙,但这两天他是不会忘记的。就是不知道这次殿下会给咱们带什么新鲜玩意儿。”
往常萧玉清总是会找些新鲜玩意儿送给沈遥讨她欢心,有时是吃的、有时是前朝的古籍、偶尔也会带宫外时兴的发簪、脂粉等女儿家喜欢的东西。
“春雨,往后,我们不能在肆无忌惮的谈论四殿下了。”
春雨问道:“姑娘,您不喜欢四殿下了吗?”
沈遥耐心回道:“春雨,往日我们二人有婚约在身,来往也是合乎情理的。如今我这样的身份,若在贴上去,那就对我们二人都不好了。为了他,也为了我们自己。我们一定要和殿下保持距离。”
“奴婢,记下了。”
沈遥没再说什么。
回到殿中她便宽衣解带躺下了。
这几日,她着人四处打探了沈府一事的前因后果。
从前只顾伤心,现下才能强压着悲痛细细思虑。
今年夏天,庐州一带遭了旱灾,百姓颗粒无收,那庐州刺史不仅不体恤百姓,还强行收税,民众只能奋起反抗,一时间庐州境内变民四起,引发了暴乱。
那庐州刺史便调集府兵压制变民,不想竟是屡战屡败。
刺史没有办法又向淮南节度使借兵,淮南节度使又不想淌庐州这趟浑水,便已没有陛下旨意不得发兵为由拒绝了。
可大周人人都知道,如今藩镇割据,这些节度使没有几个愿意乖乖听皇帝差遣的。
庐州刺史索性大开城门,任由那群灾民离去。
流民们去了好几地方,各州刺史都紧闭城门,没人愿意接纳他们。
直到到了越州,他们才被救济。
本来有三万多人,可一路上饿死的、病死的占了多数,到越州时,他们就只剩下不到一万。
沈汉楼大开城门,开义诊、设粥铺、将那群人安顿下来。
无奈的是越州也不是什么富庶之地,不可能养活那么多人,沈汉楼只得向朝廷上书,说明情况,以求支援。
这一来二去,越州苦苦撑了十多天,才等来朝廷拨银三千两赈灾。
那时越州城中就连闲着的大牢都用来安置了流民。
后来,原庐州刺史被赐死,新刺史上任,沈汉楼就将赈灾款与流民们一同护送回庐州。
可不过几日那新上任的庐州刺史说沈汉楼押送的赈灾款中少了五百两,还一口咬定就是沈汉楼贪污了。
朝廷就遣大理寺与刑部的人共同前往越州调查此案……
再后来就是,沈刺史抗旨,全家被杀。
“这件事本来就前因搭不上后果,如果父亲真的贪图五百两又怎么会一开始就劳民伤财的救济流民。
可笑的是父亲被杀的最终罪名又变成了抗旨。
这蹩脚的理由竟也能让座上那位相信,竟也能让满朝文武信服。”沈遥第一次对父亲的忠君之道产生了怀疑。
沈遥整理着思绪,她知道父亲不可能贪污。
那么此事只有三种可能:“一是庐州刺史自己贪财,只好构陷父亲,其实那五百两被刺史自己私吞了。
二是那钱财确实丢了,怕是运送的人保护不周,被有心人窃取了也未可知。
第三种也是最可能的一种,父亲为官耿直,一向不与人结党。这次怕是父亲又得罪了什么人,才会被人陷害至此。
总之,不管什么缘由,那消失的五百两都是关键之所在,只要找到那笔银子,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整出了点头绪,沈遥便强制自己睡去,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才能悄无声息的回到越州,她还要养足精神。
月亮悄悄爬上窗沿,将殿中照的亮堂堂的。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少女终于进入了梦乡。
此刻睡熟的沈遥又不安的皱眉头,嘴里叫着:“父亲、哥哥……”
她又做梦了。
梦中她回到了越州沈府,一家人正在吃饭,父亲和二叔在谈论公事。
哥哥趁人不注意,从桌下偷偷给她塞了块桂花酥,父亲让嬷嬷管着不让她多吃甜食,哥哥总是在每日下学时偷偷带给她。
她狡黠一笑,弯腰到桌子底下一口将桂花酥塞到嘴里。
这些小动作都被二叔母看在眼里。二叔母打趣道:“瞧瞧,我们小馋猫又在偷吃什么呀。”
沈遥嘴中的糕点还没有咽下去,就着急的呜呜咽咽的说道:“没……我没有……咳咳咳。”
一旁的二叔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好让她舒服一点。“小遥遥又偷吃糕点了吧,哎呀,但愿二叔以后的麟儿不像遥遥一样贪吃。”
二叔母摸摸肚子,娇笑着嗔怪道:“我倒觉得像遥遥一样活泼才好呢。”
沈父也宠溺的看着女儿。
一家人其乐融融,好不温馨。
沈遥弯下腰吃掉第二块桂花酥,再一抬头,却发现桌上的家人却都不见了,空荡荡的厅堂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沈遥惊恐的大喊着:“父亲、哥哥、二叔、二叔母……”她哭着寻找家人,跑出去出去才发现,院中血流成河,父亲和哥哥的尸体胡乱摆在院里,二叔父的心口处还插着一把利刃,鲜血汩汩流出。
沈遥低头看自己,才发现自己也不再是儿时模样,她哭着跑过去想扶起叔父,叔父却不肯起来,手用力的指着前方。
沈遥又顺着叔父手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叔母和小弟弟都被乱刀砍死,二叔母衣衫凌乱,身上布满了各种各样的伤痕,小弟弟的手里还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袖,不肯撒手。
沈遥站在院中哭喊着:“叔母、弟弟、啊……”她痛的无法呼吸。
春雨听见声音,又走进帐内轻轻推醒她:“姑娘姑娘。”
沈遥这才从噩梦中醒来,她无力的睁开双眼,嘶哑着声音说道:“不必担心我,春雨,你去睡吧。”
春雨只能退了出去。
沈遥回忆着梦中场景,一时无语凝噎。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又勉强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