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娘,大姑娘,不好了,老爷他……我们沈家都完了。”春雨满面泪痕,急色匆匆的跑进屋内。
沈遥脑中一惊,赶忙放下手中的书册,站起身来接住脚步发虚的春雨,语气颤抖着说道:“春雨,爹爹他们怎么了,你慢慢说。”
春雨哭的不能自已:“姑娘,淑妃娘娘身边的李公公说一月前咱们家因为抗旨,全族尽被杀了。”
沈遥愣住了,良久不能消化春雨的话,又问道:“你……说什么?”
春雨哭喊着叫了一句:“大姑娘……”
一行清泪缓缓从沈遥脸上划过,这五年来的时光走马观花,离家前父亲苍老的脸庞浮现在眼前,她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了。
须臾,她站了起来,凝视着泪眼婆娑的春雨难以置信的说道:“抗旨?我爹爹怎么会抗旨?春雨,爹爹一向忠诚,他不会那样的。”
看着沈遥这副模样,春雨伤心又转变成了几份担忧,依旧哭道:“姑娘,您节哀吧。如今陛下开恩,赦您无罪,还特下旨准您继续养在宫中,咱们沈家就剩您一个人了,您可千万要保全自己。”
沈遥冷笑一声:“呵,赦我无罪,我父兄都没了,单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我要怎么活下去。”
春雨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是一味流泪。
只听沈遥又说道:“你说的对,我不能这样,春雨,我们出宫,我要回越州去。”
“姑娘,你怕不是糊涂了,别说皇宫森严,我们万不可能出去,就算出去了,你我二人又能去哪儿呢?”春雨哭着说道。
沈遥抹了抹春雨脸上的泪痕道:“父兄被奸人所害,尸骨未寒,我万不能坐以待毙。春雨我一定要回到越州去,我要还父兄一个清白。”
春雨不知其意:“姑娘,您在说什么呀,那谈何容易。不如我们去求淑妃娘娘,她疼爱姑娘又得陛下宠爱,她一定有办法能帮姑娘的。”
“没用的,春雨,前朝之事姨母是说不上话的。我只能靠自己。”
“可是您又有什么法子。”
沈遥拉起春雨的手道:“不管如何,我都是试试的,哪怕万劫不复,我也要去做。春雨我的来日只怕凶险万分,我去求姨母送你出宫,你便去郴州投奔我外祖吧。”
春雨闻言也顾不上哭诉了,急忙说道:“大姑娘,奴婢不要离开您,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奴婢也是要同您一起的,奴婢自小被生父卖给人牙子,沈家就是我的家,生也好,死也罢,奴婢只要和姑娘一起。”
沈遥点了点头道:“好春雨,我知晓了,那我们便一起。”
“你先下去吧,今日淑妃娘娘设宴,我如今这身份怕是不会有人召我前去,让我一个人待会吧。”
春雨退了出去:“是,姑娘。”
等到屋内就剩她一人时,沈遥眼泪再撑不住了,一时间她只觉得呼吸困难、天旋地转,她痛苦的哭喊着,泪珠大颗大颗的滚落,如洪水决堤般砸在地板上。
最终她还是伤心过度、骤然昏厥……
京城的不比越州,入了秋就冷的吓人。屋外狂风席卷,屋内也毫无生气。
沈遥病了好几日,直到今天堪堪能下床,此刻她正靠在床头艰难的喝药。
春雨担忧道:“人人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姑娘你可要好好服药啊。”
沈遥不答,春雨又自说自话着:“姑娘您不知道,您病的这几日,四殿下日日都来照顾您,眼睛都熬红了。今日您醒了,他又被陛下叫走了。”
沈遥不接话茬,只问道:“淑妃娘娘可曾来过。
“只来过一次,还叮嘱仔细照顾姑娘。”
沈遥喝完之后一口药,擦了擦嘴角又道:“嗯,我们晚点去淑妃娘娘处谢恩吧。”
夕阳西下,一片金黄洒在宫中的琉璃瓦上,照的宫殿更加巍峨雄壮。廊下,沈遥迈着虚弱的步伐向蓬莱正殿走去。
到门口,淑妃宫中的掌事宫女红药将她拦了下来。
“我想见见姨母。”沈遥满是哀求的对着红药说道。
“沈姑娘,淑妃娘娘在休息,您改日再来吧。”
看着其他宫人们肆无忌惮的进进出出。沈遥便知道这是淑妃有意为之,为的就是告诉她,今时不同往日,要她认清现实。
“姑姑放心,我只是想念姨母了,想同她问安。”
红药叹了口气还是放她进去了。
淑妃此刻正躺在美人榻上看书。
她虽诞育四皇子,已为人母,可依旧美艳,岁月不曾在她的美人面上留下什么痕迹。如今的淑妃比年轻时添了几分韵味,更加摄人心魄。
淑妃实在美丽,因此这么多年,她宠冠六宫,到了皇后都不得不暂避锋芒的地步。
沈遥长得与她有几分相似,也是十足十的美人坯子。
“给淑妃娘娘请安。”沈遥一进去就行了个大礼。
淑妃放下书,让一旁的宫女将她扶起来。说道:“身体好些了。”
沈遥红着眼眶点了点头道:“嗯。”
“你可怪姨母。”淑妃又问。
沈遥苦笑着答:“我知姨母的难处。这几日我虽病着,但外边的事也多少知道些。”
淑妃和四皇子因为她家的事几次被大臣参奏,人人皆道淑妃狐媚君主包庇罪臣之女,四皇子贪图女色不分忠良。
淑妃拽着她得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语重心长的说道:“遥遥,好孩子,想哭就哭吧,本宫别的做不了,如今还是能庇护你的。”
沈遥再也忍不住,抱着她痛哭道:“姨母。”
淑妃轻轻拍拍她的念叨着说:“好孩子,眼泪在姨母这儿流尽了就万不可流到别处去。这四四方方的皇宫就是吃人的牢笼,本宫当初就不该任由这他们在祸害我们苏家女儿。”
淑妃本名叫苏嫣,苏家是太原府有名的世家大族,祖上几辈人都是官身,后来小辈渐渐的开始研究孔子儒学,便不再做官,族中出过好几位大儒。
苏嫣祖父这一脉则是选择了背井离乡,前往郴州经商,经过两辈人的努力,苏氏的生意遍布大周,甚至已经向外邦开拓,当年国库紧张的时候,就连先皇也向苏氏借过钱。
这也是苏嫣一个商户之女得以进宫做淑妃的原因。
当年苏父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苏婕早已经为人妻,而尽管二女儿苏嫣也已有了属意之人,可一道圣旨,族中的人还是将她推了出去。
如今,自己的外甥女儿,苏家下一辈儿唯一的女孩儿,也被那一道圣旨,强行拉进宫里。
同床共枕这些年,她当然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
萧家这父子两人都一样,这么多年了,还盯着她们苏家那点钱财不肯放过。
当年苏嫣嫁给还是王爷的萧崇时,尽管为侧室,苏家给她准备的嫁妆也是十足丰厚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统统走的水运,足足拉满了六条船,有的奇珍异宝,便是公主出嫁也是没有的。
就是现在,淑妃娘娘的嫁妆依旧是这京中之人所津津乐道的,后来,萧崇当了皇帝,那些东西都进了国库。
“姨母,遥遥知道您有自己的难处,遥遥都懂。遥遥现在只您一个亲人了。您也要保全自己。”
淑妃拍了拍她道:“说吧,你找姨母是有什么打算吗?”
沈遥抬起头,认真的说道:“姨母,我想出宫,我想回越州查明真相,我不信父亲会作出贪污那种事,他最关心民生,是万不能作出那种事情的,有人想冤死我父亲,我万不能答应。”
“人这一生,最难得的事情便是做自己,本宫这一生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你想做,那便去吧。对了,你想好要怎么跟清儿说了吗?那孩子是真心倾慕于你,只怕他一时接受不了。”
提起萧玉清,沈遥的心中也仿佛猫爪一样的难受,她又何尝不是真的爱慕萧玉清的。
从小她就知道,自己的夫婿是四皇子。
年幼时,她曾幻想,这个传闻中的四皇子是什么模样,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后来,沈遥进宫,见到了萧玉清,他长得肖似淑妃,模样自是没得说。
并且萧玉清自少受皇家礼仪教导,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说不出的优雅,真真是应了那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最特别的是他的那双眉眼,宛若星辰。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
舟车劳顿的沈遥到了淑妃所住的蓬莱殿中,当年,她不过十岁,一路上京,病了好几次,下轿已是脚步虚浮。
她强撑着向淑妃见礼,再站起来时便两眼一黑,摔了下去。
等她醒来时,就已经是躺在屋内。
萧玉清就守在一旁静静的等待,见她睁开了眼,他缓缓露出了笑容,温柔说道:“你醒了,太医说你刚刚到这儿,水土不服,需要好好调养。你要喝点水吗?”
看着眼前的俊俏公子,沈遥羞红了脸,不知说些什么,这是她第一次和除父兄以外的男子接触。
淑妃适时走了进来训斥道:“清儿,越发没规矩了,别吓着遥遥。”
萧玉清赶忙赔礼道:“对不起,是我唐突了,我便是四皇子,教导我们的先生说男女之间需做到“发乎情 止乎礼”但我想着,你我二人有婚约,亲密些也无妨。还请遥儿妹妹莫要怪罪。”
沈遥还是盯着眼前的人,半晌才说道:“殿下见外了,无妨。臣女身体不佳,劳殿下和娘娘挂心了,沈遥该赔礼才是。”
萧玉清又道:“妹妹不必如此客气。在这宫中,不必唤我为殿下,你叫我一声表哥就好。母妃已让宫中厨房备下了江南菜,你收拾一番,我们便去用饭吧。”
“多谢娘娘,多谢表哥。”
看着相处甚好的两人,淑妃也很是开心。
看沈遥愣住了神,淑妃轻轻唤了唤:“遥遥。”
沈遥这才抹了抹眼泪答道:“遥遥知晓了,此生,我注定与四殿下没有缘分,姨母,来日若我离宫,还请姨母不要让殿下知晓其中缘由,遥遥不能拖累他了。”
淑妃亦是同样的想法,她只有萧玉清一个儿子,自己争了多年,都是为了这个儿子。
“你既已决定了,本宫也不多言了,本宫只一句,此行一定要珍重自身,不要勉强自己,若办不成,就回到郴州去,你还有外祖可以为你遮风挡雨,照样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