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习结束后的深夜。
泉州湾的海面恢复了平静,漆黑的海水倒映着满天的繁星。
大唐号的舰长室里,只点着一盏防风铜灯。
桌上放着一盘切好的熟牛肉、一碟油炸花生米,还有一小坛未经勾兑的烈酒。
李锐脱掉了军大衣,只穿着灰色的衬衫,坐在桌子一侧。
郑海坐在李锐对面,两只手捧着粗瓷大碗,已经连着喝了两大碗烈酒。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酒意,但一双眼睛却亮的吓人。
“统帅,”
郑海放下酒碗,长长吐出了一口带着酒气的热气,
“有些话,在白天演习的时候我不敢说,但憋在肚子里太久了,今天想跟您说说掏心窝子的话。”
李锐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点了点头:
“说吧,今天这里没有大帅,只有两个水手。”
郑海摸了摸自己腰间那柄阿尔梅达的佩剑,低声说道:
“泉州水师全军覆没那天,我就在旗舰的甲板上。”
“佛郎机人的炮弹砸下来,木屑扎进了我的后背。”
“我身边的兄弟,有的被实心弹拦腰打断,有的掉进海里活活淹死。”
“他们到死的时候,连敌人的船长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郑海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
“后来,您带着大唐号来了。”
“我们在泉州湾把他们打成了碎片,我亲手抓了阿尔梅达,替死去的几千个水师弟兄报了仇。”
“今天,我又当上了镇海号的舰长……”
“统帅,我不怕死,也不怕打仗。”
“但我现在心里天天都在发慌。”
“慌什么?”
李锐看着他。
“我怕我配不上这艘船。”
郑海抬起头,看着李锐的眼睛,
“这些钢铁巨舰太金贵了,也太强大了。”
“以前在大宋水师,打仗靠的是胆气、靠的是跳帮搏杀。”
“可现在的铁甲舰,看的是标尺、算的是航速、管的是锅炉压力。”
“我怕有一天,我脑子跟不上,辜负了这艘船,辜负了您。”
李锐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大宋水师底层军官。
他很欣慰。
如果郑海只是一个沉浸在复仇快感中的莽夫,那他永远只能当一个冲锋陷阵的敢死队长。
但当郑海开始对这股跨越时代的力量产生敬畏,开始思考自己与战舰的关系时。
他才真正开始蜕变成一个合格的职业海军将领。
李锐从身后的皮包里取出一份刚刚写好的薄薄公文,推到了郑海面前。
公文的封面上,用毛笔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大字:
大唐海军条令(草案)
郑海愣了一下,连忙用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油渍,小心翼翼的翻开了第一页。
条令非常精炼,没有传统官文那些之乎者也的废话,通篇只有十二条大白话准则:
【第一条:大唐海军军官,不论职位高低,必须精通操舵、六分仪测距、无线电收发与战损管损四项基本操舰技能。考核不合格者,一律降级。】
【第二条:各舰舰长,每月必须脱离编队,完成至少一次不少于五百海里的远海独立航行与盲区测绘。】
【第三条:海军军官晋升,不看资历、不看门第,唯以实弹射击考核成绩与损管演练达标率为唯一依据。】
【第四条:舰长及各级军官,必须与水兵、锅炉兵同食同住,严禁在舰上设立特权小灶。】
……
【第十二条:战沉规则,舰在人在。战舰遭受毁灭性打击无法挽回时,舰长必须组织全员撤离,舰长本人必须最后一个离开战舰;若无法撤离,舰长须与战舰同沉大海,绝不可弃舰苟活或挂旗投降!】
郑海一条一条的看着,每一个字都印在他的脑海里。
当他看到最后那条战沉规则时,他的手指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在大宋,文官带兵,战败了往往主将先乘小船逃跑,留下满船水兵等死。
而李锐起草的这份条令,却把舰长的责任和荣誉,绑在了战舰的龙骨之上。
“统帅……这第十二条……”
郑海抬起头。
“大唐号是第一艘铁甲舰,镇海号是第二艘,但绝不是最后一艘。”
李锐点燃了一支烟,在昏暗的灯光下吐出一口青烟,
“在我的规划里,大唐未来会有十艘、五十艘、甚至一百艘铁甲舰驰骋在四大洋上。”
“但这些船,不是靠我一个人站在舰桥上就能指挥得过来的。”
李锐伸出右手,重重按在郑海的肩膀上:
“大唐需要的是一支真正的现代化海军。”
“这支军队需要的不是盲从的家奴。”
“而是每一个舰长在万里之外的大洋深处,失去无线电联络时,”
“依然能够独立做出最正确决断的海军军官!”
“郑海,你是第一个,王大勇是第二个。”
“你们肩上扛着的,是大唐的海军魂。”
郑海猛的站起身,退后一步,双脚啪的一声并拢,向李锐敬了一个标准的大唐军礼。
“卑职郑海,以性命起誓!”
“舰在人在,誓死践行海军条令!”
李锐端起桌上的酒碗,站起身,与郑海手中的大碗狠狠碰在了一起。
“干了这碗酒。”
李锐一饮而尽,
“明天一早,双舰编队启航,巡航明州、广州。”
“向整个南海宣告,这片大海,是大唐的领海!”
郑海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大声应道:
“遵命!”
夜色渐深,大唐号的甲板上,两名水兵正在警惕的巡逻。
而在舰长室的窗前,李锐看着远方泛白的海平线,从怀里摸出了那个羊皮日记本。
马尾船厂已经步入正轨,双舰编队已经成型,东南海疆的秩序已经稳固。
李锐合上日记本,心里做出了决定:
是时候回西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