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接到电文的时候是深夜。
他坐在汴梁政事堂的书房里,面前堆着三摞没处理完的公文,战时配给的粮食调拨单、各州县的税粮报表、军备工坊的拨款申请。
通讯员把一张纸条递进来。
宗泽接过来看了一眼。
“泉州湾大捷。”
“敌舰全灭。”
“我舰无损。”
十二个字。
他盯着这十二个字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纸条放在桌上,摘下了老花镜,用手背按住了自己的眼眶。
这段时间太难了。
佛郎机舰队封锁三港以来,沿海的渔民捕不了鱼,商船出不了海,关税断了来源,沿海州县的粮价一路上涨。
他每天都在挪东补西,把这个州的粮食调到那个县,把那个县的税银拨到另一个州。
朝中还有人在嘀咕,陛下把所有工坊都停了去造一艘铁船,值得吗?一艘船能打得过两百多艘吗?这不是拿国运去赌吗?
宗泽没法回答这些问题。
他只知道李锐从来没有赌输过。
但从来没有赌输过和这次一定不会输之间,差着一条还没过的河。
现在河过了。
宗泽放下手,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了毛笔。
他要写一道泉州湾大捷露布。
露布是古代的战报体例,把捷报写在绢帛上,用长杆挑起,从都城到各州县一路传递,沿途宣读,让天下人都知道。
宗泽是进士出身,写这种东西不需要打草稿。
他铺开一张上好的生宣,蘸墨,一气呵成。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这道露布。
大意无非是,佛郎机蛮夷二百余艘战舰犯我海疆,陛下亲率铁甲巨舰迎敌于泉州湾,一战全灭敌舰,俘获无数,我军无一阵亡。
笔墨未干,宗泽让人连夜抄写了数十份副本,天亮之后,快马沿着驿道分发天下各州。
与此同时,一条更简洁的消息通过无线电传向了西域。
八剌沙衮。
总管府。
阿伊莎是在第二天早上收到消息的。
林七亲自把电文译好,送到了阿伊莎的书案上。
阿伊莎坐在她那张简朴的官案后面,穿着灰色的唐式官衣,头发盘在脑后,她接过电文纸看了两遍。
“他赢了。”
她轻声说了一句。
林七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阿伊莎的手指在电文纸的边缘摩挲了一下。
她想了很多东西。
李锐离开西域的时候跟她说过要去打海上的敌人。
她不懂海战,不懂铁甲舰,但她知道李锐一个人坐在一艘船上,面对两百多艘敌船的时候,如果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大唐没有了主人。
她没有了未婚夫。
西域没有了靠山。
但他赢了。
阿伊莎把电文纸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
她抬起头来,脸上恢复了总管该有的表情。
“把这个消息传给巴雅尔和沈元。”
“让他们知道就行,不需要大肆宣传。”
“西域目前的重点还是秋收和军票回收。”
林七点头出去了。
阿伊莎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安静了很长时间。
泉州。
李锐在战后第二天上了岸。
泉州港的码头还是一片废墟,佛郎机人之前的炮击把港口的大部分设施都炸毁了,石砌的栈桥断成了几截,仓库只剩下烧焦的框架。
但码头上站满了人。
泉州百姓。
他们在佛郎机人封锁期间躲在城里不敢出来。
现在海面上已经清静了,消息也传开了,陛下亲自开着一艘铁船,把外夷的两百多条船全部打沉了。
凡是能走动的都跑到码头上来看。
有人看到远处海面上停着的那艘庞然大物,嘴张得老大。
“那就是铁船?”
“一艘打两百多艘?”
“真的假的?”
真的。
海面上漂浮的残骸就是证据。
李锐没有搞什么盛大的欢迎仪式。
他穿着军装,带着几个卫兵踩着碎石上了岸,第一件事是去看码头的损毁情况。
他蹲在一截断裂的栈桥边上,用手敲了敲石基。
石头没碎,只是上面的木板被炸掉了,基础还在,修起来不算难。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泉州港要恢复使用,至少需要重建三座栈桥、两座仓库、一座灯塔。
材料大部分可以从当地采石场和木材场搞定,人工用以工代赈的方式解决,严格来说不需要花太多系统积分。
真正花积分的地方在后面。
俘获的七十二艘战舰需要修缮,其中三十多艘情况还行的要改装成运输船和训练舰。
大唐号不能永远只有一艘,第二艘和第三艘铁甲舰的建造计划也要提上日程。
这些钱得算清楚。
但那都是后面的事。
眼下还有一件事要办。
审判。
阿尔梅达和巴斯克斯被从大唐号的底舱提出来,押送到了泉州的岸上。
李锐在心里已经定好了处置的方式。
公审、枪决、然后把全过程写成报告,让释放的战俘带回去。
这不仅仅是为了杀人。
这是发给整个西方世界的信号。
你们的舰队来了,我打碎了。
你们的将军来了,我杀了。
下次还敢来,结果一样。
李锐让人在泉州废墟上临时搭建一个审判台。
地点就选在被炮火炸毁的泉州市舶司旧址,这里以前是管理海上贸易的官署,现在只剩下一面半塌的石墙和一片焦黑的地基。
审判台就搭在这片废墟上。
用意很明显。
你们炸了这个地方,我就在这个地方审判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