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愧疚(1 / 1)

忽见千帆 季尤 4442 字 12天前

姜乐心醒过来时,医院特殊的味道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是……在哪?

她记得……

自上次带姜肆去见了父亲之后,母亲就想把父亲给转移到其他地方,但因为父亲身体情况已经不足以支撑下一次转院。

母亲最终决定只是加强了疗养院的看护。

而她自己,在这些天里,同样被限制了行动。

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吃喝都由家里的阿姨送进来,更是不能有与外界联系的机会。

唯一能出门,是母亲安排的见面,与容城那些与她门当户对的人。

“好好表现,嗯?”这时母亲会表现出真正的温情。

姜乐心已经习惯了社交,无非就是吃吃饭,聊聊天,配合对方的傲慢,迎合对方的虚荣。

她能表现的很好。

姜乐心见面完回来,母亲问她的看法。

男生是本地一个老牌企业的独生子,读的是国内稍次一点的大学,谈吐也和她见过的许多相亲对象一样。

言语中时不时要透露出自己的优越,顺带贬低一下她的存在。

“听说姜小姐是这里的常客?”

母亲选的酒店,是容城消费一档的餐厅,常被富二代们选作吃饭的场所,适合约会。

但有多少真挚的感情会在这里定下,姜乐心不确定,她也知道自己的目的。

即使对方暗讽她一直着急把自己嫁出去。

“怎么样?”短暂接触之后,姜乐心回到家,母亲照常来问她,但是她知道她的意见向来不会被采纳。

“还行。”她对着镜子取下自己的耳环,价值不菲,母亲乐忠于在她身上堆集名贵的珠宝。

她卸下眼睛上沉重的睫毛,眼角的色彩便显得突兀。

“妈咪觉得不行,”杨琳走过来,姜乐心在镜子中看见自己母亲伸出双手时,下意识瑟缩了脖子,直到肩上多了重物,才意识到母亲只是想搭在她的肩膀上。

这是一个很亲密的动作。

姜乐心却有着些许抵触和不自然。

“你配得上更好的。”杨琳笑着顺她的发,“姜肆那人。”

杨琳生于南方小城,姜乐心小时候跟她回去看过。

杨琳短暂离席,浓厚乡音的所谓亲戚,看她年纪小,用对待一个女人最恶意的称呼骂。

骂她的亲生母亲。

有男有女,嫉妒杨琳突然有钱,还不愿意掏出一点。

姜乐心以前听不懂,但是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如今她的母亲用这个称呼,来称呼另一个女人。

“她都出国好几年,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能勾搭上谭家。”

杨琳说:“我的女儿,绝不能比她差。”

姜乐心卸了半边眼妆,停下动作与镜中自己对视,窗外阳光浓烈,她的目光从自己的脸上,逐渐转移到窗外的光亮上。

后来她知道了什么才叫不比姜肆差。

容城这几个大公司,母亲能看的上眼的,必须是和谭家一档的。

詹家还有一个儿子没有结婚,可惜那人只是私生子,詹家掌权人死后,半点股份都没分到。

“你难道想落得和詹思江一样的下场吗?”母亲在她肩上用了点力。

姜乐想到姜肆的作为,心里觉得姜肆不至于是詹凌那样的人。

至少她知道,得罪谁,她都不想得罪詹凌。

可第二天下午,她看见詹凌大大方方地踏足姜家老宅,看见母亲亲昵地招呼他落座。

她在此之前,被母亲交代,今天要好好打扮。

姜乐心一顿饭吃的心不在焉,应付地聊了几句便自己进了房间。

在房间里抓耳挠腮,还是忐忑地下楼,装作喝水,进了厨房找阿姨借电话。

阿姨看了她,又看了看厨房门外,才把手机递给她。

姜乐心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该往哪走,但是知道詹凌不是什么好东西。

用尽全部的记忆,打了几个求助电话。

其中,包括姜肆。

耳边突然响起小孩尖叫,分不清男女,但同样尖锐的嗓音足够姜乐心从梦境中醒来。

她呆滞着看着医院病房的天花板,想到那一杯,被自己亲生母亲哄骗着喝下的水。

胸腔中感受中短时间醒来后,心脏猛然地跳动。

她在哪?

姜肆来了吗?

或许没来。

短短一天内发生了太多事。

她眼眶红了。

但耳边的尖叫声仍不停歇,她悲伤之外偏头,不满地看看是谁吵她“清梦”。

是一个小男孩,六七岁。

躺在病床上,闹着要什么东西。

他某个女性长辈,估摸着是母亲,拿着小车玩具,无奈地在小男孩面前吸引他的注意力。

估计也是知道小男孩声音过于大了。

男性长辈则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指责女人没带好孩子,让孩子受伤。

姜乐心动了动手臂,有力气。

嘴唇有些拔干,她举起手背擦了擦,还没来得及卸的口红被她擦开。

她支起身子,有一种眩晕感,坐在床上缓了缓。

大概十多秒,她不确定。

但那小孩仍有不罢休的架势。

她没有多犹豫,病床之间只有几步距离,她仿佛眼前只有一个目标。

扬起手臂,一巴掌下去,小孩的脸与她的手心来了个亲密接触。

她莫名呼吸急促起来,手掌火辣辣的,小孩的脸更是立竿见影的红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却忍不住咧起来。

下一瞬便被人抓起病号服往后推,腰在病床旁的床头柜上狠狠撞了一下。

“你这个疯女人,打我儿子干什么?!想死吗你!老子要你命信不信!”浓烈的烟味刺激地姜乐心想吐。

但是她没有害怕,只有畅快。

“杀了我啊,有种你就杀了我!”姜乐心一股脑地骂了出来:“你儿子和条狗一样叫个不停,你也和条狗一样光知道假叫,有种你就杀了我!”

姜肆本来就因为丢了戒指头疼,隔着个病房门听到这些话时,烦躁更是打从心起。

她有瞬间后悔管了这事,但想来姜乐心这么挑衅指定落不了好果子吃,赶紧加快脚步,也顾不了多少。

“我看谁敢动手!”姜肆进门时,就看见男人的巴掌已经扬起就要落下。

姜乐心倒是知道疼,提前闭了眼。

“你xx谁啊!你管老子!”男人正在气头上。

姜肆双手抱臂,倚在门上:“一个巴掌,轻了800,重了5000。外面就是警察,上面就是监控。”

姜肆扬扬下巴,示意墙角的监控。

“怎么!”男人气焰明显退下一些,仍残留了些许虚张声势:“你们两个娘们,以为老子赔不起?”

姜肆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打不到自己:“打吧,我给你计数。”顺便劝告姜乐心:“别还手啊,还手就算群殴了,判定比较麻烦。”

男人听到这,像是醒悟了什么,手臂放下,大吼大叫:“我可没打她,是她先打我儿子,你看这么大个巴掌印。”

姜肆点点头,一视同仁:“放心,有警察,她也跑不掉。”

姜肆给对方扫了一千过去。

“你现在欠我九千八百。”姜肆好心没给姜乐心算戒指丢失的价格。

姜乐心闷闷地应着,没细想这笔钱是怎么来的,而是慢吞吞地挪到病床上。

“你怎么了?”姜肆注意到。

“腰,刚刚撞到了。”姜乐心唇色半白半红。

姜肆想了想给她摁了护士铃,出去,找护士站要了纸巾,回来递给姜乐心:“擦擦吧。”

姜乐心斑驳的唇。

那家人去做检查,病房里现在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谢了。”姜肆听见姜乐心隔着纸巾,底下闷闷的声音传来。

姜肆沉默几秒后,还是“嗯”了一声,应下了这个谢。

现在就只有一个问题。

姜肆低头看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

一番折腾下来已经晚上,容城城内看不见星空,晴天的夜里也只是映衬着霓虹灯的天空,飘浮着几朵闲散的云。

姜肆跟着警察回警局,酒店那边提供了监控,但总统套房独立电梯,需要保证隐私,不会将监控安在房间内。

即使有,詹凌也不会真的提供。

姜肆坐在警局里的靠椅上,觉得希望渺茫。

与此同时,林经理从酒店员工手里,拿到了那枚丢失的戒指。

“哪里找到的?”

“詹总要来,我就想着上去检查一下卫生,走到书架的时候,看着书位置不对,我调整的时候发现怎么也推不进去。”员工说:“从书后面摸出来的。”

林经理立刻把戒指上交给了詹凌。

小小的戒指,上面也没有钻。

“谭望这么小气?”詹凌嘴角跳动,嘲讽道。

他可是见容城那些贵妇,手上那宝石明晃晃的大。

“老板,那这个戒指要还……”

詹凌把戒指握在手里,心里有了主意。

“还啊。”詹凌笑道:“当然还,但不是现在。”

“要是现在就还了,热闹还怎么看?”

姜肆查看手机消息,问了张如樱,有没有哪里可以定制戒指的。

张如樱给她推了联系方式,对方专业得多,问她要什么材料,什么款式。

她直接被问懵。

“不同材料戒指最后的光泽、质感都不同。”

对方给她通过手机发送了一份文件,里面有详细的介绍,还有店内展示的戒指图片。

姜肆压根不知道怎么选。

“其实……”她坦白:“我戒指丢了,我怕我先生会生气,想尽快做一个一样的出来。”

先生,妻子。

姜肆隐隐约约心里有股难言的阴霾,好似在告诉自己,这并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尽快……”对方问:“姜小姐,戒指定制是个需要细心的工作,您预期是多久时间呢?”

“……两天能办到吗?”她想着,回金世小区的房子躲两天。

对方陷入沉默。

“姜小姐,一般定制戒指的周期都需要十天以上,再加上我们店里其实是需要预约的,光预约就排到了两天之后哦。”

“钱不是问题。”姜肆想争取试试:“有人可以接下这个工作吗?”

那边叹了口气,“姜小姐,这样,我先去问问工匠,之后给您答复您看可以吗?”

都这么说了,姜肆也只能回答好。

结束电话之后,她在路边抱头叹气。

低头点开聊天框,发现甚至连谭望的消息都没回。

心里更是心虚地打鼓。

犹豫着输入“对不起啊,我忘记回消息了……”删删减减,通话框蹦出来,姜肆手机差点没拿稳。

“……”看着屏幕上那个白色毛茸茸的耳朵头像,姜肆判断要是真的不接,矛盾估计要爆发了。

家庭矛盾。

这么想着,姜肆还是接听了。

“现在是晚上22点19分,哦不,20分。你超过7个小时没有音讯了。”

果然是来控诉她为什么不回消息的,姜肆挠头,想着怎么狡……解释。

却听见谭望继续问:“发生什么事了?你还安全吧。”

今天天气很好,于是抬头就能看见一汪明月。

她不知怎么的瘪了瘪嘴,对着月亮伸出手,可是那东西已经不见了,月光从她指间无情穿过。

“……怎么办?”她自己先委屈上了,“丢了。”

“什么?”谭望怀疑自己没听清:“你把自己弄丢了?”

“不是啦。”姜肆欲哭无泪。

那边却笑了,带着成熟嗓音的笑声从听筒中传过来,姜肆莫名觉得耳朵有点痒。

谭望开车过来接她。

容城繁华,晚上快23点,街上也还有行人,市中心更是不眠夜的架势。

身后不远处就是警察局,还有值班的灯亮着。

姜肆情绪低落,倒真像找不着家在哪的人。

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谭望……”姜肆刚开口,谭望正在看路准备转向,空隙间隔对她笑了一下,继续看路:“回家再说。”

车内开了导航,这几年容城新城区扩建,老城区翻新,变化很大。

上车的地方离家里有些距离,昏暗的车内,谭望在认真开车,导航声量刚好,弄得姜肆有些昏昏欲睡了。

谭望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姜肆迷糊间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睡了一路。

“到家了。”谭望轻笑一声,先一步出了车内。

她“嗷”了一声坐正身子,发现握了一路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开来,她连忙攥住,看着谭望车外的身影,心里不安再次加深。

跟着下车。

上楼,开门。

谭望下班换上了蓝色的居家服,解锁指纹时右手上她亲自戴上去的戒指清晰可见。

那一刻,藏在心里不远处,那些被压下的愧疚感瞬间如泉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