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心醒过来时,医院特殊的味道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是……在哪?
她记得……
自上次带姜肆去见了父亲之后,母亲就想把父亲给转移到其他地方,但因为父亲身体情况已经不足以支撑下一次转院。
母亲最终决定只是加强了疗养院的看护。
而她自己,在这些天里,同样被限制了行动。
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吃喝都由家里的阿姨送进来,更是不能有与外界联系的机会。
唯一能出门,是母亲安排的见面,与容城那些与她门当户对的人。
“好好表现,嗯?”这时母亲会表现出真正的温情。
姜乐心已经习惯了社交,无非就是吃吃饭,聊聊天,配合对方的傲慢,迎合对方的虚荣。
她能表现的很好。
姜乐心见面完回来,母亲问她的看法。
男生是本地一个老牌企业的独生子,读的是国内稍次一点的大学,谈吐也和她见过的许多相亲对象一样。
言语中时不时要透露出自己的优越,顺带贬低一下她的存在。
“听说姜小姐是这里的常客?”
母亲选的酒店,是容城消费一档的餐厅,常被富二代们选作吃饭的场所,适合约会。
但有多少真挚的感情会在这里定下,姜乐心不确定,她也知道自己的目的。
即使对方暗讽她一直着急把自己嫁出去。
“怎么样?”短暂接触之后,姜乐心回到家,母亲照常来问她,但是她知道她的意见向来不会被采纳。
“还行。”她对着镜子取下自己的耳环,价值不菲,母亲乐忠于在她身上堆集名贵的珠宝。
她卸下眼睛上沉重的睫毛,眼角的色彩便显得突兀。
“妈咪觉得不行,”杨琳走过来,姜乐心在镜子中看见自己母亲伸出双手时,下意识瑟缩了脖子,直到肩上多了重物,才意识到母亲只是想搭在她的肩膀上。
这是一个很亲密的动作。
姜乐心却有着些许抵触和不自然。
“你配得上更好的。”杨琳笑着顺她的发,“姜肆那人。”
杨琳生于南方小城,姜乐心小时候跟她回去看过。
杨琳短暂离席,浓厚乡音的所谓亲戚,看她年纪小,用对待一个女人最恶意的称呼骂。
骂她的亲生母亲。
有男有女,嫉妒杨琳突然有钱,还不愿意掏出一点。
姜乐心以前听不懂,但是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如今她的母亲用这个称呼,来称呼另一个女人。
“她都出国好几年,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能勾搭上谭家。”
杨琳说:“我的女儿,绝不能比她差。”
姜乐心卸了半边眼妆,停下动作与镜中自己对视,窗外阳光浓烈,她的目光从自己的脸上,逐渐转移到窗外的光亮上。
后来她知道了什么才叫不比姜肆差。
容城这几个大公司,母亲能看的上眼的,必须是和谭家一档的。
詹家还有一个儿子没有结婚,可惜那人只是私生子,詹家掌权人死后,半点股份都没分到。
“你难道想落得和詹思江一样的下场吗?”母亲在她肩上用了点力。
姜乐想到姜肆的作为,心里觉得姜肆不至于是詹凌那样的人。
至少她知道,得罪谁,她都不想得罪詹凌。
可第二天下午,她看见詹凌大大方方地踏足姜家老宅,看见母亲亲昵地招呼他落座。
她在此之前,被母亲交代,今天要好好打扮。
姜乐心一顿饭吃的心不在焉,应付地聊了几句便自己进了房间。
在房间里抓耳挠腮,还是忐忑地下楼,装作喝水,进了厨房找阿姨借电话。
阿姨看了她,又看了看厨房门外,才把手机递给她。
姜乐心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该往哪走,但是知道詹凌不是什么好东西。
用尽全部的记忆,打了几个求助电话。
其中,包括姜肆。
耳边突然响起小孩尖叫,分不清男女,但同样尖锐的嗓音足够姜乐心从梦境中醒来。
她呆滞着看着医院病房的天花板,想到那一杯,被自己亲生母亲哄骗着喝下的水。
胸腔中感受中短时间醒来后,心脏猛然地跳动。
她在哪?
姜肆来了吗?
或许没来。
短短一天内发生了太多事。
她眼眶红了。
但耳边的尖叫声仍不停歇,她悲伤之外偏头,不满地看看是谁吵她“清梦”。
是一个小男孩,六七岁。
躺在病床上,闹着要什么东西。
他某个女性长辈,估摸着是母亲,拿着小车玩具,无奈地在小男孩面前吸引他的注意力。
估计也是知道小男孩声音过于大了。
男性长辈则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指责女人没带好孩子,让孩子受伤。
姜乐心动了动手臂,有力气。
嘴唇有些拔干,她举起手背擦了擦,还没来得及卸的口红被她擦开。
她支起身子,有一种眩晕感,坐在床上缓了缓。
大概十多秒,她不确定。
但那小孩仍有不罢休的架势。
她没有多犹豫,病床之间只有几步距离,她仿佛眼前只有一个目标。
扬起手臂,一巴掌下去,小孩的脸与她的手心来了个亲密接触。
她莫名呼吸急促起来,手掌火辣辣的,小孩的脸更是立竿见影的红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却忍不住咧起来。
下一瞬便被人抓起病号服往后推,腰在病床旁的床头柜上狠狠撞了一下。
“你这个疯女人,打我儿子干什么?!想死吗你!老子要你命信不信!”浓烈的烟味刺激地姜乐心想吐。
但是她没有害怕,只有畅快。
“杀了我啊,有种你就杀了我!”姜乐心一股脑地骂了出来:“你儿子和条狗一样叫个不停,你也和条狗一样光知道假叫,有种你就杀了我!”
姜肆本来就因为丢了戒指头疼,隔着个病房门听到这些话时,烦躁更是打从心起。
她有瞬间后悔管了这事,但想来姜乐心这么挑衅指定落不了好果子吃,赶紧加快脚步,也顾不了多少。
“我看谁敢动手!”姜肆进门时,就看见男人的巴掌已经扬起就要落下。
姜乐心倒是知道疼,提前闭了眼。
“你xx谁啊!你管老子!”男人正在气头上。
姜肆双手抱臂,倚在门上:“一个巴掌,轻了800,重了5000。外面就是警察,上面就是监控。”
姜肆扬扬下巴,示意墙角的监控。
“怎么!”男人气焰明显退下一些,仍残留了些许虚张声势:“你们两个娘们,以为老子赔不起?”
姜肆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打不到自己:“打吧,我给你计数。”顺便劝告姜乐心:“别还手啊,还手就算群殴了,判定比较麻烦。”
男人听到这,像是醒悟了什么,手臂放下,大吼大叫:“我可没打她,是她先打我儿子,你看这么大个巴掌印。”
姜肆点点头,一视同仁:“放心,有警察,她也跑不掉。”
姜肆给对方扫了一千过去。
“你现在欠我九千八百。”姜肆好心没给姜乐心算戒指丢失的价格。
姜乐心闷闷地应着,没细想这笔钱是怎么来的,而是慢吞吞地挪到病床上。
“你怎么了?”姜肆注意到。
“腰,刚刚撞到了。”姜乐心唇色半白半红。
姜肆想了想给她摁了护士铃,出去,找护士站要了纸巾,回来递给姜乐心:“擦擦吧。”
姜乐心斑驳的唇。
那家人去做检查,病房里现在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谢了。”姜肆听见姜乐心隔着纸巾,底下闷闷的声音传来。
姜肆沉默几秒后,还是“嗯”了一声,应下了这个谢。
现在就只有一个问题。
姜肆低头看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
一番折腾下来已经晚上,容城城内看不见星空,晴天的夜里也只是映衬着霓虹灯的天空,飘浮着几朵闲散的云。
姜肆跟着警察回警局,酒店那边提供了监控,但总统套房独立电梯,需要保证隐私,不会将监控安在房间内。
即使有,詹凌也不会真的提供。
姜肆坐在警局里的靠椅上,觉得希望渺茫。
与此同时,林经理从酒店员工手里,拿到了那枚丢失的戒指。
“哪里找到的?”
“詹总要来,我就想着上去检查一下卫生,走到书架的时候,看着书位置不对,我调整的时候发现怎么也推不进去。”员工说:“从书后面摸出来的。”
林经理立刻把戒指上交给了詹凌。
小小的戒指,上面也没有钻。
“谭望这么小气?”詹凌嘴角跳动,嘲讽道。
他可是见容城那些贵妇,手上那宝石明晃晃的大。
“老板,那这个戒指要还……”
詹凌把戒指握在手里,心里有了主意。
“还啊。”詹凌笑道:“当然还,但不是现在。”
“要是现在就还了,热闹还怎么看?”
姜肆查看手机消息,问了张如樱,有没有哪里可以定制戒指的。
张如樱给她推了联系方式,对方专业得多,问她要什么材料,什么款式。
她直接被问懵。
“不同材料戒指最后的光泽、质感都不同。”
对方给她通过手机发送了一份文件,里面有详细的介绍,还有店内展示的戒指图片。
姜肆压根不知道怎么选。
“其实……”她坦白:“我戒指丢了,我怕我先生会生气,想尽快做一个一样的出来。”
先生,妻子。
姜肆隐隐约约心里有股难言的阴霾,好似在告诉自己,这并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尽快……”对方问:“姜小姐,戒指定制是个需要细心的工作,您预期是多久时间呢?”
“……两天能办到吗?”她想着,回金世小区的房子躲两天。
对方陷入沉默。
“姜小姐,一般定制戒指的周期都需要十天以上,再加上我们店里其实是需要预约的,光预约就排到了两天之后哦。”
“钱不是问题。”姜肆想争取试试:“有人可以接下这个工作吗?”
那边叹了口气,“姜小姐,这样,我先去问问工匠,之后给您答复您看可以吗?”
都这么说了,姜肆也只能回答好。
结束电话之后,她在路边抱头叹气。
低头点开聊天框,发现甚至连谭望的消息都没回。
心里更是心虚地打鼓。
犹豫着输入“对不起啊,我忘记回消息了……”删删减减,通话框蹦出来,姜肆手机差点没拿稳。
“……”看着屏幕上那个白色毛茸茸的耳朵头像,姜肆判断要是真的不接,矛盾估计要爆发了。
家庭矛盾。
这么想着,姜肆还是接听了。
“现在是晚上22点19分,哦不,20分。你超过7个小时没有音讯了。”
果然是来控诉她为什么不回消息的,姜肆挠头,想着怎么狡……解释。
却听见谭望继续问:“发生什么事了?你还安全吧。”
今天天气很好,于是抬头就能看见一汪明月。
她不知怎么的瘪了瘪嘴,对着月亮伸出手,可是那东西已经不见了,月光从她指间无情穿过。
“……怎么办?”她自己先委屈上了,“丢了。”
“什么?”谭望怀疑自己没听清:“你把自己弄丢了?”
“不是啦。”姜肆欲哭无泪。
那边却笑了,带着成熟嗓音的笑声从听筒中传过来,姜肆莫名觉得耳朵有点痒。
谭望开车过来接她。
容城繁华,晚上快23点,街上也还有行人,市中心更是不眠夜的架势。
身后不远处就是警察局,还有值班的灯亮着。
姜肆情绪低落,倒真像找不着家在哪的人。
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谭望……”姜肆刚开口,谭望正在看路准备转向,空隙间隔对她笑了一下,继续看路:“回家再说。”
车内开了导航,这几年容城新城区扩建,老城区翻新,变化很大。
上车的地方离家里有些距离,昏暗的车内,谭望在认真开车,导航声量刚好,弄得姜肆有些昏昏欲睡了。
谭望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姜肆迷糊间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睡了一路。
“到家了。”谭望轻笑一声,先一步出了车内。
她“嗷”了一声坐正身子,发现握了一路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开来,她连忙攥住,看着谭望车外的身影,心里不安再次加深。
跟着下车。
上楼,开门。
谭望下班换上了蓝色的居家服,解锁指纹时右手上她亲自戴上去的戒指清晰可见。
那一刻,藏在心里不远处,那些被压下的愧疚感瞬间如泉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