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芙英一直往菩提树那边走,右帜没有跟着,又隐匿在了暗处。
这是华芙英第一次见识到右帜的能力,对于裴之珩身边居然会有这样的武功高手华芙英有一瞬间的疑惑,但转念一想又明白了。
到底是亲儿子,平疆侯哪能真的放任不管。
许是右帜已经提前打了招呼,看到华芙英时,裴之珩和左旗都没有惊讶。
左旗远远的向华芙英行了一礼,然后就退下了,给华芙英和裴之珩留出了空间。
华芙英看了眼退到一里外放哨的左旗,又看了看前面正对着菩提树而背向她的裴之珩,缓步上前,在离裴之珩大概五六尺的距离站定。
这个距离,刚好是能让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显得比较舒适的一个距离,既不过分亲近给人压力,又不至于像是毫不相关的陌生人一般太过疏远,毕竟他们怎么说也是未婚夫妻。
虽然这才是她和裴之珩的第二次见面。
裴之珩转过身来给华芙英见礼:“华二小姐。”
华芙英回以简单问候:“裴二公子。”
人在尴尬的时候往往会想很多事,比如华芙英现在才注意到她和裴之珩原来都是行二,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缘分了。
“你怎么会到这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兀自尴尬了会儿又同时开口,所问的都大差不差。
“我初到延华,听闻普象寺很有名,就想来游览一番。”
裴之珩先作了回答。
“啊,是吗。”嘴上是这么回应的,其实华芙英心里不信裴之珩的话。
华芙英一早就把迦境堵在了房间门口,聊完后迦境就直接去了大殿给弟子们上早课,说明迦境今日没见除她以外的任何人,包括裴之珩。
除非裴之珩也是昨晚到的。
可华芙英在迎客居时,裴之珩应该还在华府,决定前往普象寺后,由莫墨带头,他们片刻不停的赶车,路上也没见到其他人和他们同路,所以应该不会。
谁游览会直接来后院啊,这里可是事故多发地,密谋、暗杀什么的……
华芙英被自己的脑补吓到,余光悄悄打量了下四周,并没有看到什么混乱的痕迹,干脆直白发问:
“公子是今晨到的?”
虽然不明白华芙英为什么会这样问,但裴之珩还是老实答了:“是。”
“华小姐昨日一见到我就走了,原来是来了普象寺。”
裴之珩随意扯了一句。
华芙英和冯芜昨日在华府的那番谈话其实右帜都听到了,也原样复述给了裴之珩,裴之珩听完后沉思良久,只觉得华芙英的想法还真是与众不同又立意新颖。
今日会在这遇到华芙英纯属意外,右帜来禀报时裴之珩还很惊讶,他才刚到普象寺没多久,华芙英就来了,难道华芙英跟踪他?
但来普象寺是他突如其来的想法,左旗他们都不能预知,华芙英又怎么可能知道?
所以,裴之珩推测华芙英应该是昨天就来了,毕竟她跟普象寺的渊源裴之珩也是知道一二的,来延华之前特意打探过。
“并非是见到你才走的,只是不喜欢那样的场合。”华芙英小小解释两句。
“昨日人多,有些事不方便谈,本想另找机会约见公子,不想今日就在这遇见了。”
“你是想和我说赐婚的事吧。”裴之珩一语中的。
毕竟他们之间也没什么其他的事情可谈。
华芙英点头,“嗯。”
“解除不可能,至少现在不行,赐婚旨意已达天下,皇上还下了口谕要我们尽快完婚,推脱不掉的。”
“昨日我已经与令尊令堂商讨了大概,媒人也在寻了,纳采礼不日就会送上门。”
为了防止华芙英提出什么他接受不了的要求,裴之珩先给打了个预防针。
华芙英:……动作还挺快。
不过裴之珩的话倒是让华芙英觉得有些诧异。
原以为对这门婚事最不满的应该会是裴之珩,怎么在他口中倒像是怕她更不愿意?
裴之珩:还不是因为你昨天说的那番话,真要有什么变故,他要办的事就完成不好了。
“公子愿意娶我?”
心中好奇什么,华芙英就直接问出来了。
“愿不愿意的,不都已经这样了么。”
裴之珩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好似只是被形势压着不得不为之。
形势比人强,半点不由人。
但华芙英怎么听出了另一种意思。
“公子是需要这门婚事来做些什么吧?”
从裴之珩抵达延华到现在,虽然才短短几天时间,但他一来就在忙活自己的婚事,显得非常上心的样子,和情报里知道赐婚后表现得非常抗拒的裴之珩两模两样,事出反常必有妖。
裴之珩不说话,华芙英也不强求他说,既然大家心中都有自己的小算盘,那就好谈多了。
不过华芙英并不知道裴之珩在皇帝面前的表现都只是演戏,也不清楚裴之珩和平疆侯府的关系其实还不错,两人如今只见了第二次面,裴之珩也不可能一上来就把底细统统交代清楚,哪怕华芙英即将成为他的娘子。
对于裴之珩这个被皇室养大用来钳制平疆侯的矛盾体,华芙英正在思考要怎么组织语言,想来想去,最后也只是问了个不痛不痒的话题:
“公子能否告知,成婚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以为你会先问为什么我们是在延华成亲而不是去京都?”裴之珩反问道。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难想。”
华芙英说出自己的猜测:“要么,是有人觉得我的身份配不上平疆侯府的门楣,用不上那么大的阵仗。”
“要么,是你又惹皇上生气了,皇上想用这种方式惩罚你。”
这里华芙英换了一种话术表达,没直接说是皇帝看不惯平疆侯,裴之珩是被连带了。
虽然民间多的是人议论这些,但正主面前,说话还是要谨慎。
“再不然,就是两种原因都有一些。”
“总之,能在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完成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仪式之一,我觉得没什么好不高兴的,不过这对公子来说可就不一样了。”
“你还挺聪慧。”裴之珩心思百转千回。
“我只是在向你透底。”华芙英话音一转,“所以,现在我们能谈条件了吗?裴二公子?”
“什么条件?”
裴之珩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华芙英盯着裴之珩的眼睛,裴之珩毫不闪躲的看回去。
华芙英沉默的叹了口气,决定索性把话再说开些。
“公子是想挽回皇上和皇后对您的关注吧?”
这是华芙英猜测的裴之珩肯那么听话的按旨意行事的原因。
在华芙英看来,裴之珩是从小被皇上皇后宠溺着长大的,一朝来到延华,相当于被贬。
一直闯祸惹事的孩子突然变得乖巧懂事,除了是想挽回长辈的关怀,华芙英暂时还想不到别的原因。
裴之珩挑了挑眉,对此不知可否。
“我可以帮你的。”华芙英继续说:“只不过,你要允诺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其他的先不论,裴之珩现在比较好奇华芙英会提什么。
“我现在暂时还没想出来,但我希望你能答应我,无论我以后提出的要求是什么,你都得尽力完成。”
“那不行,万一……”
裴之珩的话还没说完华芙英就知道他想表达什么,补充道:“我保证,一定是你能完成,且能接受的事,这总行了吧?”
裴之珩双手环胸做出思考状,“不划算吧,圣上和娘娘那么疼我,才不会真生我的气,只要我听话点,把他们吩咐的事都办好,他们肯定就会原谅我了。”
华芙英:他们都把你发配延华,还计划着要拉你老爹下来了,大哥。
心里是这么吐槽的,面上华芙英还是很绷得住。
“你离开京都也有一段日子了吧,圣上和皇后娘娘可有传信给你?”华芙英慢慢引导。
“京都得圣上心意的子弟不止你一个吧?延华那么偏远,你就不怕有人趁此机会取代了你的位置?”
“你刚刚说了,我是有点子聪慧在身上的,我能帮你尽快重获圣心,你信不信?”
华芙英:怎么感觉更像是在跟被打入冷宫的妃子谈条件?
串台了。
寂静的气氛里,华芙英给足了裴之珩思考的时间,没再说话打扰。
“好,我答应你。”
裴之珩好似被说动了,点头同意。
但附加了一个条件:
“听说你跟普象寺很有缘分,想必也认识江师父,我要你帮我引荐。”
裴之珩没透露出他知道华芙英是江师父的弟子这件事,毕竟以他在外的人设,一个被皇室养废了,还和平疆侯府关系很差的酒囊饭桶,他不该想到那么多。
华芙英眼神微动,她几乎瞬间肯定,裴之珩今日会出现在这里,大半的原因是为师父而来的。
可是为什么呢?好像有点说不通啊?
不过裴之珩应该没预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她,虽然华芙英没从他和左旗的表情里看出什么,但她先见到的是右帜,而右帜的表现不像演的。
裴之珩或许是想见迦境师兄的,但师兄觉着她跟裴之珩比较有渊源,就把麻烦扔给她,让她来见了。
“你为什么想见江师父?”华芙英问。
“江师父鼎鼎大名我早有耳闻,大楚很多僧人都是他的子弟,圣上一直想见他一面,但得道的高僧素来受人敬仰,圣上不好直接下命令要求江师父进京,我若能替圣上完成这个心愿,不就是为圣上做了一件好事吗?就没人能取代我的位置了。”
裴之珩的理由很充沛,也解了华芙英适才冒出的疑惑。
不过……
“只是想见师父一面,你让手下的人提前约好不就行了,不用什么引荐吧?”
“你知道见江师父一面有多难吗?”裴之珩语气中有三分震惊,三分痛心,和四分莫名其妙。
“要沐浴斋戒这些基本的就不说了,礼佛,问讯,闻思修,还要供奉香火,焚香三日,这么一套下来,才可进行预约。”
“江师父的预约都排到九九八十一天之后了,这样等下去,等见到江师父,我人都凉了。”
“哦,是吗。”
她怎么觉得,见师父一面挺容易的呢?
华芙英才知道师父原来在外面混的那么好,她一直待在延华,几乎很少去其他地方,竟都不知道。
华芙英心思活络起来,“我可以为你引荐,但师父现在不在延华,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回来。”
“好说,正好最近我还要筹备婚事。”
“我还没说完呢。”华芙英无语的白了眼一直反复念叨婚事的裴之珩。
“你提了条件,那我也要加码,要求从一个变为三个,落笔为据。”
“……”
“你与寻常闺阁女子很不相同。”裴之珩突然有此感悟。
“她们也并非生来就在闺阁,不要看低了女子。”
“别打岔,你到底同不同意?”华芙英催促。
“我就提了一个条件,你突然增加两个要求,我还是不划算啊。”
“我又不会提特别过分的要求,都说了一定是你能完成的,男子汉大丈夫你让让我怎么了?”
“再说了,你可想清楚啊,现在是我能给你带来的利益更大,人还是要先紧着眼前的事,对吧?”
两人来回扯皮,最终以华芙英的忽悠更胜一筹,谁让裴之珩告诉了她江师父有多出名多难见呢。
裴之珩同意后,华芙英立马带着人找了纸笔把双方的约定写下来并签好名字,不给裴之珩一点反悔的机会。
毕竟她那些话根本经不起仔细推敲,稍一深想就是吃大亏,是不平等的利益交换啊。
华芙英觉得,她应该蛮适合去卖拐的。
华芙英拿着“契约”高高兴兴的回了房间,看着她雀跃的背影,裴之珩居然笑出了声。
左旗都怕公子这是被忽悠傻了,试探性的问了句:
“公子,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这只赚不赔的买卖。”裴之珩晃了晃手中的字条。
左旗表示没听懂。
裴之珩把字条塞到左旗手中,用食指点了点第三行中间的话,“念念这是什么?”
“不会提过分的要求……”
“这不就是了。”
裴之珩把字条抢回来,小心翼翼的折好放入怀里。
“过不过分还不是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