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诃知府最近很是忙碌,忙着搜罗绫罗绸缎装饰府邸,忙着让底下的人洒扫街道,确保路上干净整洁,更忙着为青诃百姓设立条规,好让整个青诃都形成一副井井有条的景象。
据说,是为了迎接从京都而来的大人物。
青诃地理位置偏僻,不得上头重视,一年到头也只能见京官一二回,是以街头百姓很重视每一次能够见到贵人机会,想要求得一个好印象,为子孙后代谋求更多的福利。
这些时日一到卯时,青诃上下就会有锣鼓声响起,声如洪钟,将睡梦中的人全都叫醒。
今日依旧是如此。
“呜呜呜……”
“阿娘,我困,我不想起床……”
一处普通宅院里,灯还未亮起,小儿啼哭的声音就已传出,接着就听到妇人的轻声安慰。
“阿宝乖,不哭不哭了啊,咱们要起来了,娘亲和阿宝一块儿起好不好?”
“我不要不要,我要睡觉呜哇哇哇……”
稚童不过三五岁,最近这段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要被叫起,一开始他还觉得好玩,但次数多了,每回他都睡不够,会哭闹也正常。
“阿宝,你不是答应过娘亲这几日都要听话,要早睡早起的吗?难道阿宝不要当说话算话的好孩子了?”
“我……可是……”
虽然家境清贫,还没有能给阿宝请教书先生拜师启蒙的机会,但有自己的父亲以身作则,阿宝知道自己应该要成为一个听话的孩子,应承的事就该做到。
可他此刻小脾气上来了,想要反悔答应过娘亲的事,因而有些支支吾吾。
“可是?”
“阿娘,可是我好困,小孩子不好好睡觉会长不高的。”
“说好只要几天的,为什么还没结束啊,这都第……一二三四五……好多天了!”阿宝伸出自己的小手数了数,没数明白,“阿宝讨厌京都来的大人物!”
“不许胡说!”
妇人赶忙伸手捂住小儿的嘴,眼睛环视一圈,侧耳倾听,见外头锣鼓声依旧,周围并无异样,这才后怕的拍了拍胸脯,有些气恼的把阿宝放开。
青诃此次的动静比以往都要大,有几人对此次迎接深有怨言,觉得来人不配他们如此重视,知府昨儿个才处理了,若让人听到阿宝刚刚的话,再告发上去,他们一家都别想好。
“快起床,别让我揍你。”
软言温语行不通,只好语气强硬些了,棍棒底下出孝子。
小孩撇了撇嘴,思忖再三,到底不敢再闹腾,乖乖起床洗漱。
妇人望了望孩子的背影,然后转头看向窗外,叹了口气。
知府大人说一日之计在于晨,所以勒令大家这几日都要起早贪黑的把握黄金时间,要给京都来的大人一个好的印象。
折折腾腾这么些时日,那位大人究竟何时来啊?别说阿宝,她都有些受不住。
白日要做漱衣、下厨、照顾孩子、伺候家婆等这诸多事,晚上还要伺候阿宝他爹,妇人觉得自己腰都快断了。
听说这次来的是平疆侯府的公子,身上并无一官半职,也不晓得知府大人为何这般重视。
罢了罢了,上头有命令,咱们平头百姓照着做就是。
“三娘,趁着官爷视察之前我要先去把铺子开着,早膳就先不吃了,你待会拿到铺子给我就好。”
阿宝刚出去不久,有一男子推门而入,是先一步去洗漱的妇人的丈夫。
“阿宝还小,日后我再多加管教,他便懂事了,别生气。”男人拍了拍妇人的肩膀,显然刚刚妇人和孩子的对话他都是听见了的。
“我唬他罢了,哪会真生孩子的气。”她又不是不知道阿宝年幼。
妇人轻轻回握住男人的手,“要出门了吗?你先去,等我收拾好了就去帮忙。”
“好。”
“染坊的生意越来越好了,忙起来的时候怕顾不上阿宝,娘的身子近日好些了,就让阿宝留在家里吧,娘能照顾得过来,也让阿宝多陪陪她老人家。”
“哎,我晓得了。”
最后嘱咐了这么一句男人便出门了,妇人也拾掇拾掇起身准备早饭。
大人物不大人物的她也不去想了,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是。
妇人不知道的是,有时候,一个家世好的人,远比一个通过自身努力求得官职但家世普通的人要风光得多。
正巧,裴之珩是个无官无职但有好家世的人,而青诃知府只是个身有官职的普通人。
裴之珩好歹是平疆侯的子嗣,又是在宫里养大的,听说极得皇上和皇后娘娘重视和宠爱。
眼下虽说圣上给他指了一门不怎么样的亲事,但说到底,裴之珩在圣上面前也是说的上话的,青诃近来民生困难,知府需要的就是这只言片语,所以必得认真对待。
延华县隶属青诃州,想要抵达延华,就先要经过青诃。
裴之珩一行在路上奔波了许久,眼看目的地就要到了,正预计着要在青诃歇歇脚。
“公子,咱们这一路走的已经很慢了,还要在青诃歇脚啊?”
在又有一位步行而过的人投来异样目光之后,左旗有些无语地看着身旁骑着马,速度如龟的裴之珩。
要说裴之珩一行速度确实慢,明明是和程宥安他们同一天出的京都,程宥安早就抵达延华,宣读完圣旨,还办完了庆贺宴,此刻已经在悠闲自在的休息了,他们却还在这踌躇着不想前进呢。
楚沣只说了让裴之珩什么时候出京都,但没说要什么时候抵达延华,裴之珩就是在这钻空子呢,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反正他又不急着成亲。
“你不累的话,直接加紧赶路去到延华吧,我身边不缺人伺候。”裴之珩悠哉悠哉。
左旗扭头对右帜使了个眼色。
因为已经离京都很远了,右帜便没再隐匿着,而是直接现身跟在裴之珩身边。
右帜装作看不懂左旗的意思,附和着裴之珩的话说:“是啊,左旗,你如果一身牛劲没处使的话,就先打马去到延华为公子找个落脚点吧。”
“……”左旗无语,他们二人这么悠然自得,倒显得他是个急性子了,平常也不知道是谁一遇事就着急忙慌的。
左旗又回头看了眼落后他们一大截的人马,是此次离京,皇帝派来跟着裴之珩的护卫队们,周诚和赵骐赫然在列。
因为裴之珩赶路的脚程实在太慢,他们已经从一开始的寸步不离,到现在巴不得离远一点,等距离累计够远了再一下纵马冲刺,谁冲在最后面的就要接受惩罚。
这种玩乐方式倒是为他们这趟无聊的路程增添了许多乐趣。
眼看周诚他们再次做好了要冲刺的准备,左旗有些羡慕的收回了视线,刚好撞进裴之珩投来的目光。
“你怎么还在这?”
“啊?”左旗不明所以。
“你不是不累吗?不是觉得无趣吗?给你安排了事怎么不去做?”
这一路上,左旗又是催促着他追上程宥安一行好让他看看热闹,又是嫌这嫌那的指指点点,聒噪得很,裴之珩早就想收拾他了。
“什么事啊?找落脚点?”
“这不是右帜提议的吗,应该派他去做。”
“属下打小跟在少爷身侧伺候惯了,比右帜这个见不得光的更能懂少爷的意思,还是让左旗留下来吧。”
左旗也知道自己怕是真惹裴之珩生气了,可他是个爱看热闹的性子,在京都时还能看少爷演戏,出来后少爷就变得沉默寡言,右帜又向来是个冷漠的,他这个e人实在忍的辛苦。
也不是没有想过离开大部队自己去找乐子,但左旗怕他要是走了,就回不来了。
右帜已经出来了,如果被右帜取代了裴之珩身边属于他左旗的位置,那可怎么得了,他还是很有职场危机感的。
右帜随手弹出一直拿在手里把玩的石子,正中左旗额心。
“你说谁见不得光?”
左旗吃痛捂着自己额头,“你……”
算了,右帜的武功在他之上,他打不过。
“公子,青诃到了,我们赶紧进去吧。”左旗试图转移话题。
路上虽然无聊,但每到一处地方还是能进去玩耍一番的,各地的风俗景色都有其独到之处,左旗最期待的就是这些了。
周诚和赵骐他们也兴奋的停在了裴之珩三人身后,一阵此起彼伏的“吁”声响起,扬起的尘土飞了大伙儿一脸。
裴之珩忍了忍,斜着眼看向左旗:“不是我们,是你们。”
“啊?”少爷真要赶他走啊?
“延华已近在眼前,我身边实在不需要那么多人跟着。”
裴之珩加大了音量,确保身后的护卫队们也都听的清楚。
“来之前,裴之庭跟我说青诃知府是位高风亮节的人,嘱咐我路过青诃时定要进去拜会一番,不可失了礼节。”
“堂堂平疆侯府世子,居然对这么一个偏远地区的小小知府另眼相看,我倒要去看看我那位大哥的眼光究竟差到什么地步。”
“我带一个人去就行了,不用搞那么大阵仗,给那位青诃知府那么大的面子,至于你们,就赶赶路先去到延华吧。”
“可是……”
这个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是护卫队的领头。
没等他把话说完,裴之珩接着说:“左旗,诸位壮士跟着我走了这么远的路,怕也是累了,你带着他们先行一步吧。”
“明日我抵达延华的时候,希望能看到你为我准备好的居所。”
“记得啊,选个宽敞点儿的地方,一应用品都要最好的,差的我用不惯。”
裴之珩这段话透露出了几个信息点。
他会让左旗带着护卫队的人一起走。
右帜虽然也一直跟在裴之珩身边,但他很少示于人前,是出了京都才突然出现的,在赵骐等人眼里,比起右帜,左旗才更像是裴之珩的心腹。
连向来和裴之珩形影不离的左旗都调走了,护卫队的人不走也得走,他们最好识趣些。
他会在明日之前抵达延华。
此地已离京都甚远,护卫队们也不是非要守在裴之珩身边寸步不离,只是碍于皇命,不能让裴之珩离开他们的视线太久,谁知道周围还有没有皇帝其他的眼线,万一有人上报,他们不死也得脱层皮。
裴之珩给出了一个具体的时间,也算是给他们行了个方便,让他们心里有数,没有多加为难。
他让左旗先行,是为了在延华找个落脚的地方。
左旗是最了解裴之珩生活习性的人,裴之珩想明日一到延华就有地方可住,这样的安排有理有据。
再者,他们若跟着左旗一起去的话,就能先一步知道裴之珩会在何处落脚,也能在左旗准备东西时搞点小动作,到时候若能赶在他人之前第一个回禀圣上,也是大功一件。
护卫头领确实没找到裴之珩这样安排的不合理之处,但为了表示稳妥,他还是想留下一人跟着裴之珩。
可护卫领头一一看去,所有人都回避了他的目光。
谁不想揽个大功啊?他们跟在裴之珩身边也那么久了,知道跟在裴之珩身边挖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留下来也是无用。
何况他们今天走,明天裴二公子就到延华了,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干什么?
是以没人想留下来。
至于护卫领头自己?咳,他是他们的头儿,自然不会任由下属抓住机会超过了他去。
所以,护卫领头代表他们应了句:“……是。”
左旗一整个恍然大明白,原来少爷是打的这个主意。
身上仿佛突然有了什么使命感,看来他对少爷来说还是很有用的,他的位置是不会被右帜取代的。
左旗开心地接下了裴之珩安排的事。
左旗带着人走后,裴之珩问右帜:“你们都是自小跟在我身边一同长大的,怎么能相差这么多?”
“可能是互补吧。”右帜勾了勾唇。
“……你还挺高兴。”裴之珩无语。
右帜挑挑眉,只觉得左旗这蠢蠢笨笨的,不也挺好玩的吗。
“走吧,进城之后,咱们先去找一处客栈住下。”
“不直接去州府县衙?不是说,世子让您去拜会青诃知府吗?”
“我随便胡扯的你也信。”裴之珩不雅地翻了个白眼,“不那样说,我怎么支开跟着的那一大堆人?”
总觉得左旗人是走了,但傻气还留着,全到右帜身上去了。
“哦,属下不敢偷听您和世子的谈话,所以不甚清楚。”
右帜在暗戳戳的内涵上次左旗偷听少爷们谈话的事,谁让他把事情推到他身上。
“知府当然还是要拜会的,但不是现在。”
裴之珩呼出一口气,轻踢马腹,和右帜一起入了城门。
“你先去找客栈,后面的尾巴跟了一路了,咱们得先把他处理了,然后才好去做别的事。”
右帜微微侧身朝后面看了眼,点头:“是。”
他们出来这一趟,跟着的人可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