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出来照着晨雾余露,苍翠桂树宛若沐后涂脂。
几本古籍被随便放在吃饭的桌子上,旁边有水渍和油渍,古籍岌岌可危。
吃过早饭有丫鬟过来撤席,撤席时说:“大少爷来了。”
“嗯,知道了,碗盘端走,桌面不用擦。”
王起宵慢条斯理地随意翻开一本书,纸张脆弱,不消用力便脱离了书线,她把纸张对折,折出一只小船,在饭后净手的铜盆里推动小船前行。
余光看见王怅走过来坐下。
王起宵嘴角隐现一瞬得意之笑,随后敛去,天真无邪地去看王怅,“用古籍折的船像从海底捞出的沉船,是不是呀?”
她恰到好处地捕捉到王怅眸光微动,连手指也悄无声息地颤了一下。
几本破书而已就让你本性暴露了,只是这样就装不下去了吗?
王怅拿出来一本小册子,找了一片干净的桌面放上去,“这几本书内容较为晦涩,哥哥之前看书时做过一些注解,希望可以帮到妹妹,如果妹妹喜欢看书,哥哥下次游学回来时多带一些文风较为清新的。”
他不是来要书的,竟是来送注解的,他居然可以做到这个地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把虚情假意做到以假乱真,王怅,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不过我一定要撕掉你虚伪的面具。
待王起宵回过神来时,那清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紫棠榭八角门外了。
枯坐了一上午,王起宵盯着几本书,回想着王怅翻开它们时满眼是遮掩不住的喜爱,看到古籍惨遭她毒手时眼底的心疼溢于言表。
“不然还给他好了,就算他的好都是装出来的,能做到这个地步也是不容易,来日方长,让他难受的法子千千万,何必干这种夺人所爱的缺德事。”
她把小船拆开摊平,上面的字让水晕染地完全看不出写的是什么了,但还好,她只毁坏了一本书其中的一页,他那样的人应该不会生气吧。
把湿了的那张纸整齐搭在茶盏上,王起宵抱着一摞书去了君福康。
君福康很安静,从后门绕到前庭,也只看到给鸟喂食的一个漂亮丫鬟,她杏眼澄澈,脸颊饱满,粉面桃腮,看到她来,侧身行礼,“奴婢玉案见过大小姐。”
“玉案。”王起宵似乎来了好心情,“你姓青?”
玉案抬眼看了王起宵一眼,俏笑道:“奴婢无姓,不过大小姐赐姓,奴婢以后就叫青玉案了。”
王起宵觉得她很有意思,还没有被世俗的尊卑沾染,保留着人类原本的平等真诚。
“世子爷呢?”
“爷今日一早就去上学了,还去您院里辞行了,怎么大小姐您不知道呀?”玉案眨了眨灵动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王起宵。
“是了,他不是来讨要的,是来辞别的。”王起宵有点失神,她这个便宜大哥还真是让她有点不好对付。
“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不好说,正常的话几个月回一次,如果犯了病随时都要回来的。”
“嗯,帮我把书放他书房里吧。”
王起宵接过玉案手里的小米,学着她的样子喂鸟,“唉,你叫什么名字?鹦鹉,你是哑巴吗,你怎么不说话呀?”
又逗了几句,确定它不会说话了,王起宵对着一脸懵懂地它道:“王怅是坏人,他对我肯定不是真心的,他不可信,我不能相信他。”
她重复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玉案回来了,才把小米递给她,“你继续喂吧。”
看着王起宵离开时恍惚的样子,玉案觉得这个大小姐并不像下人们传的那样不好相与。
元齐书院按例挑选几篇出挑的文章呈进宫内,皇帝对王怅的文章那个大加赞赏,称此子未来定会大有作为,是个国家栋梁。
王安愿喜不自胜,恰逢休沐日,在家摆上几桌,全府上下一应入席,侯府不缺博学多才的仆从,他们有幸和主人同堂,聚在一起玩文字游戏。
“今日大家不必拘谨,敞开胸怀,边吃边玩。”常莲喜笑颜开,仿佛儿子中了状元。
王起宵暗想:这家人真稀奇。
“玩也得玩的有章法,大家尽伸雅怀,作文优秀者,本侯有赏,然若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
王起宵小声对身后的共影道:“你会作诗吗?”
共影面露难色,摇了摇头,王起宵早有预料,共影把时间都拿去舞刀弄枪了,现在不那么勤练了,但是把大部分时间拿去打理铺子,没有多少读闲书的时间。
这不,回完王起宵的话又被人叫走去处理铺子的事了。
不一会,预热的飞花令已经轮到王起宵,她拨弄着碗里的白米饭,无所谓道:“我可没说要加入这无聊的游戏。”
王安愿沉声道:“不会可以向你母亲求助。”
母亲?
王起宵冷哼一声,满是不屑,大声道:“求莲夫人赐教。”
她从善如流,却又当众表明自己的态度,她不承认常莲是自己母亲,也不承认她侯府女主人的身份,而是唤她为妾时的称呼。
侯府里的老人面色一变,偷眼去瞧侯爷和夫人的脸色,常莲被扶正后进府的人不知前情,迷惘地看着王起宵,不知她为何唤夫人为莲夫人。
常莲瞪了王安愿一眼,似乎在怪他多嘴,转向王起宵时,笑意温良,小声在她耳边念了句诗,她一字不差地重复一遍,无人敢质疑她作弊,众人掩藏起各种情绪,继续传飞花令。
飞花令传完,王安愿出了一个“柳”字,不飞花,而是要围绕着柳作诗,不轮流,心中有丘壑便可吟咏而出。
常莲扫视了一圈众人,缓缓道:“我先来抛砖引玉吧。”
她清了清嗓子,语音优美,“桃李历乱遥清香,绿柳嫩软金缠丝。蓉月池塘风淡淡,人与崖杨应俱瘦。”
王安愿点点头,“夫人开了头,你们也别谦让了。”
话音刚落,王起宵扑哧笑出声,笑像王怅的咳嗽停不下来,王安愿忍无可忍,好好的气氛她偏要一再破坏,“你笑什么?”
这回王安愿真是冤枉她了,她真不是故意笑出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