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台月睁开眼，眼前弥漫着雾气，雾气中马面的面具若隐若现。
他下颌的轮廓并不十分明朗，有种让人无法参破的迷蒙之感。
她记得李千香生了小孩，母女平安，可再醒来怎么又躺在这张绿纱水滴纹帷幔的床上？
四角的铃铛已经撤去，闻台月有些奇怪，而她还没有跟马面说过那铃铛影响她睡眠。
“上面的铃铛呢？”
“铃铛是助你恢复精元的，你身体好了我就撤去了，等下次你用的时候我再挂上。”
“还有下次？”
“每次你去到不属于你的时空，精元都会受到损害，你还有数位先人等着你去救，所以还有数个下次。”
是啊，李千香的命运已经改变。
不对，她没有死，那么在那地府绣花的她如今怎么样了？
似乎懂闻台月所想，马面说：“那边的她很好，准备启程回跃龙城，这边的她已脱离苦海，入了轮回。”
他的说话时嘴唇翕动，从中传出似曾相识的死亡气息。
闻台月欲伸手去摘他的面具，想确定面具之下的人是不是她猜测的那人。
马面起身闪躲，“既然你醒了，我们去见路棠吧。”
路棠，也就是丹贵和李千香的女儿丹棠，受邪簪侵害，她的父母殒命，路望江做了她父亲。
为了丹棠不被人取笑，路望江对外宣称自己是她的亲生父亲。
同样的垂花珠帘，闻台月又踏入那宛若仙境的园子，这次她注意到门头上写着魂梦园。
远远地闻台月的目光就锁定在了那个小凉亭，和上回一样，被屏风遮住了视线。
她加快了脚步，想要快点去见见路棠，她外高祖母的女儿，她的外曾祖母。
啊——
闻台月平地摔跤，事发突然，毫无预兆，以至于马面根本没反应过来去扶，她已经重重跌在穿梭着白雾的地面上。
明明上次还觉得路面很柔软，怎么今天这般梆硬。
闻台月疼得动弹不得，马面忙半抱起她，把她托在怀中。
闻台月缓了好一会，身上渐渐带了麻，没有之前那么痛了，她才挤了一下眼准备挣开，却发出更为慌张的惊呼：“啊——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马面去探她天灵盖，不由大惊失色，折回石室内，把她放在挂了绿纱水滴纹帷幔的床上。
闻台月听见铃铛的响声，只是这次那声音不是噪音，而是安眠曲，她才听了几声便睡过去了。
阎罗大殿，面具也难掩马面的不安，“明明她成功了，她已经开始破咒了，为什么还是死了？”
上座之中，阎王的脸被一团黑烟包裹着，或者说那黑烟就是他的脸。
黑烟显现着一张人脸的初步形态。
上座两侧的炉鼎燃着骇人的地狱烈火，烈火中阎王的五官好似一张面具，没有半分表情，他的声音似乎被雷电所击，有些零碎的震颤，“她的死和邪簪诅咒无关，是她自身命运使然，注定她会殒于陶灼之手。”
“我见不得她这样死去，我不甘心，我要她重生。”
烈焰映亮了他的马面具，一双炯炯瞳仁闪烁着坚决果毅的神采。
恻隐的叹息从阎王那张黑烟缭绕的嘴里传出，并不让人觉得他是个富有同情心的地狱掌控者。
他那被雷电震碎了似的声音向马面确认，“你已经把自己卖给地府换取她改命的机会，如今你又要付出更大的代价让她重生，你再慎重考虑一下吧。”
“无须考虑，这并非我心血来潮一时兴起的决定。”
“先前你代替她死，现在她真的死了，本王得把你所剩的数十年的寿命还给你，这数十年你可以继续留在地府为本王效劳，也可以投胎再做一次人，出生由你自己选择，权利地位本王都可以满足你。”
闻言，马面几乎心动了，他可以自己选择，那他还要他前世的身份。
可是随即，面具下的神情黯淡了，他要留在地府，只有这样才能帮到闻台月，“我要留在这里继续做马面。”他停顿片刻，平静道：“不要告诉她重生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要问起，本王如何答呢？”
“都是吾王您的恩赐。”
“好，你把她带过来，然后去忙你的吧。”
马面走后，阎王对着他的背影用他听不见的声音道：“数百年难得一见的情种啊，本王好感动，本王要给你一个恩典。”
闻台月回忆那场大火，如果没有小内侍相救，她早已丧生。
现在不过是回到了原点，没有什么好埋怨的，如阎王所言，她命运本该如此，怨只怨她识人不清，错爱了陶灼。
闻台月被炉鼎中的火焰所吸引，不自觉走近了。
火焰中似乎有个女人在等待死亡，突然一个人抓住她把她往外带，火焰中的两个人分明是她和那个内侍。
横梁砸中了内侍的脸，他右脸伤势比左脸严重。
他脸上的烧伤形状竟和马面的马面具如出一辙。
闻台月如梦方醒，舌挢不下。
怪不得马面总给她一种隐晦的熟悉之感，怪不得他偶尔会流露出有如奴仆的卑微和体贴。
只因为他生前做过奴仆，为她端过茶递过水，铺过床叠过被。
那时候她还小，她身边的内侍宫女太多，而他因犯了错不能近身伺候她，以至于她眼里渐渐没了他。
也许在宫道上，也许在宝瓶门处，也许在她毫不关注的场合，他见了她，垂身施礼，而她连一丝眼神都没有分给他，直直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就是这样一个他，得不到她一个眼神施舍的卑贱内侍，舍命救了她，甚至死后还将自己卖到地府当苦力，只是为了帮她消灭她背负的邪簪诅咒。
百感交集，思绪如潮，汹涌冲刷闻台月的四肢百骸。
阎王声如洪钟，将尚处于震撼中的闻台月惊醒过来，“鉴于你已改变李千香的命运，本王给你一次重生的机会，但是你还需继续完成你的使命，改变其余几位先人的命运，如此邪簪诅咒才可彻底破除，你才能有常人的寿数，如果在你被陶灼杀掉之前还没有完成你的使命，那么你和你的后代依然会被诅咒波及，这一切重新来过的机会都将是黄粱一梦。”
阎王问闻台月要在什么时候重生，她瞬间就给出了答案：“我的小内侍净身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