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慕不知从何处听到丹贵四处寻找稳婆的消息,她来找过他一回,辗转质问他为何又跟李千香混到一起去了。
自从知道她害李千香跌下陡坡后,丹贵对她最后的感念也消散了。
要不是为了路望江他早就弃她如敝履,不过现在他知道路望江之后的命运了,就没那么惧怕国师和金慕父女了。
之所以现在还不撕破脸,是考虑到李千香情势紧张,再受不得半点危及。
再加上眼下北方战事吃紧,路望江到底算不上万事大吉,若他们狗急跳墙,让路望江在打仗时心生旁骛,就凶险了。
所以他还尽量和金慕维持着表象的和谐。
言语之间甚至带了哄骗的意味:“那毕竟是我的孩子,我希望你能理解,你将来也会有孩子,就当为自己的孩子积德,不要再行差踏错,不然我做不到心无芥蒂地跟你安度余生。”
这还是丹贵还是头一次说和她共度余生的话,虽然句句向着李千香,但是金慕已经心满意足了。
金慕之所以忌惮李千香就是因为丹贵的模棱两可,既然他说愿意和她安度余生,那么李千香的事情就算了吧。
即使未来丹贵把那孩子抱回来养,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丹贵每日在李千香眼前晃荡。
李千香实在烦了,他就去阅味轩跟李有珠学做菜,然后回家做给她吃。
丹贵包揽了厨房的活计,小丫鬟喜不自胜,干完洒扫的活就跑出去找邻家的小孩玩。
稳婆悉心照料,除了正胎位,还教李千香做一些能让生产变得更顺利的运动。
“我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遭见到像娘子丈夫这般会疼人的,看得出来他把你捧在手心上了。”
不是恭维,稳婆的话全出自真心,然而李千香却心口钝痛。
丹贵旋身去追金慕马车的时候,她还巴望着他的时候,她想不如就此死掉的时候,丹贵都不在。
他连她的死活都不管,现在做这些又是演给谁看,她冷笑否认:“他不是我丈夫。”
稳婆的话丹贵尽收耳底,他端着鸡汤站在屋外,想看看李千香会说什么。
他听到她否认他的丈夫身份,从满怀希冀到目含苍凉只需短短的六个字。
弥补错误,他还任重道远。
丹贵掩了愁容,换上笑颜,缓步走进屋内。
李千香斜躺在床上,稳婆的手在她圆圆的肚子周边反复捏拿,像在揉面团,但不敢像揉面团那样放肆,因为孕肚很脆弱,所以稳婆的手像面条一样柔软。
“现在情况如何了?”
稳婆满脸堆笑,“基本复位了,我有八成把握娘子能顺利生产。”
两成的无把握足够在丹贵心上蒙尘,“能否做到十成?”
稳婆面色讪讪的,没有谁敢百分百保证母子定然平安,她说八成就是很有把握了。
但是显然丹贵不想明白这个道理,又或者说他不愿冒一丝一毫的险。
“离生产还有一段日子,娘子继续调养,我能有九成把握。”
“不够不够,你教我怎么调养才能到十成?”
稳婆没法,只能道:“你别总给娘子吃太多,胎养大了不好生,少吃多动能在九成的把握上再多一点。”
九成多一点不就是十成吗?
丹贵终于满意了,给稳婆赏了钱,温和道:“阿婆先去歇着吧。”
稳婆出了主屋,李千香将身子转到里侧,留给丹贵一个背影。
丹贵坐在床边,抚弄李千香的鬓发,他如何才能让李千香再次爱上他,他能说会道的巧嘴突然派不上用场了。
李千香突然支起上半身够床头案几上的鸡汤,丹贵连忙给她端到近前,在她伸手要接过时突然想起稳婆的话,又将碗拿远了,“阿婆说你不能吃太多。”
“可是我现在饿了。”
她饿了,饿了吃应该不叫多吃吧。
丹贵复又把碗递给她,李千香的手似乎比以前更润白,捧着碗咕噜咕噜把鸡汤喝净了。
“味道怎么样?”丹贵亲自熬顿的,李有珠说不错他才敢给李千香喝。
李千香有些敷衍,细若蚊蝇地嗯了一声,算是肯定。
“千香,我们成亲好不好?”
他壮着胆子试问,然后等待她的回答。
香饼燃尽,天边烈焰般的晚霞也燃尽了,丹贵以为李千香睡着了,悄声去关窗。
李千香以为他离开了,喃喃道:“我不做小,不与人共侍一夫。”
丹贵以为她不舒服,忙奔到床前,“你要什么?”
他居然没走,李千香半阖的眼眸顿然睁大,随即失措地紧闭着,希望他没听清或者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说。
良久的沉默后,丹贵细品出了李千香的意思。
都怪他自己,他曾经说过让她做小的话,他恨不得扇自己十个巴掌,他怎么什么混账话都说得出来,他怎么能那样伤害她,一颗心揪起,像他白日里揪毛巾那般扭曲。
丹贵坐回床上,捞起李千香的手,抱在怀里,贴在唇上,追悔不已,“对不起对不起,我该死,我混账,我的话就是个臭屁,熏完人就散了,你别当真,好不好?”
一个姿势久了身体很乏累,李千香右倾平躺平躺,她头一次见如此张皇的丹贵。
她该原谅他吗?已经存在的沟壑能够填平吗,要用什么填平,谁来填平?若是他去填,可能要耗费一生的时间,可若她肯用自己的包容去填补,沟壑可以立即不复存在,然而他们之间的沟壑填平了,她心里的伤痕却还没有愈合,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自愈。
“金慕不要你了,你又想起我,你当我是什么?”
丹贵知她误会了,但是他对她的伤害却是真的,他没有解释,但是他要告诉李千香他和金慕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是你一个人的,我只属于你。”
“我不喜欢皇都,我想回跃龙城。”
“等你生产后,我们即刻启程,在皇都办婚礼还是在跃龙城办都是你说了算。”
李千香有种上了当的感觉,她不能让自己太好拿捏,她要收敛对这个男人的爱意,无论是言语还是行为,“我没说过要嫁给你。”
她怕归来的不是丹贵,不是爱,而是他的怜悯。
丹贵一阵心慌,随后了然,“我什么都答应,只要你别不理睬我,你说什么我应什么,你去哪里我跟着去哪,你就是我的全部。”
丹贵从枕头下取出囚蛛簪,把它交给马面。
生产这日,马面站在院子外,看着福绵簪光华流转,全然不是当初邪气缭绕的样子。
丹贵的手代替了邪簪,握紧李千香的手。
李千香她顺利诞下女儿,取名丹棠。
也许李千香不愿意原谅丹贵。
也许他要倾其一生才能得到她的宽恕,
也许她永远无法释怀曾经的伤害。
但是她感受到了丹贵的爱,爱化解了恨。
囚蛛簪邪气在慢慢散尽,灿烂的爱意包围着它,此刻它是名副其实的福绵簪。
“因为李千香深爱丹贵,所以邪气才会这么快散去。”
马面点头表示认可,“这就是爱的力量。”
原来命运并不难以改变,只要彼此的心在一处,两根丝拧成一股线,紧紧盘绕在一起,不给恨、诅咒、背叛、厄运插足的机会,爱、祝福与忠诚自会茁壮生长,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