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千香倒霉,最得意的非李有珠莫属了,她提着食盒来看望她,还带给她一个喜讯,丹贵和金慕的喜讯,他们跳过订婚的环节,直接约定了婚期。
李千香嘴唇发紫发白,脸上血色褪去,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李有珠杀了院子里的一只鸡,现熬了一碗鸡汤,她已不复幸灾乐祸的神色,她从不缺乏对落魄者的同情心,“先喝了这碗鸡汤吧,弃苦说你身子很弱,他给你买安胎药去了,唉,出门在外,还是靠老乡吧!”
她的挖苦,李千香没有听进去半分,她只知道自己肚里有了孩子,为了孩子,她要好好活,她要让孩子好好活,活得比她好,她的孩子会活得比她好,因为孩子有她,有妈妈,她是孤儿,可她的孩子不是。
路望江不知道她有身孕,他惊讶于她的精神头,她吃得比以往更多,也更加勤快地绣花做衣裳,但是她并不让自己十分劳累,她拒绝了上官家的合作意图,请了两个绣娘帮自己打理丝念坊,平日闲暇时她将自己的刺绣心得记录在纸上,然后装订成册。
路望江看在眼里欣慰在心里,原来她自己一个人也能顽强地生活,不由对她产生前所未有的敬佩之心,而这敬佩曾经只对金慕有过。
在他的配合下,丹贵很快搜集到金善罪证,冒功、谎报用兵死伤人数、遏抑他人军功等不一而足,其中最令皇上感到威胁的还是不肯交虎符兵符,眼下罪证已收齐,量金善辩无可辩,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要先给皇上透个底,看看他是什么态度,若他有意对付金家,那么他就带上路望江和金慕等关键人证给金善致命一击,到时候金慕即使不想配合也不得不配合。
丹贵行事隐秘,在他将事情查得七七八八之后她才发觉他一直暗中调查金家军,她心中不安,总觉得丹贵会回到李千香身边,她派去监视丝念坊的士兵来报,丹贵三天两头去丝念坊,但每次他都是远远看着,直到李千香入了视线,他确认她安全健康后才不舍地离去。
叩……叩叩……
轻轻一声叩门,然后紧接着两声,丹贵每次来找她都要先这样叩门,她看了眼铜镜中的自己,收敛了特有的凌厉,让自己变得柔和一些,行至门前为他打开门。
她为他所做的改变他从未曾正眼瞧过,和这次一样,他只扫了她一眼,然后将目光定格在窗框上,他的唇比以往坚毅,牙齿似乎变得更加平整,他说:“皇上明天会传唤金善,他罪当伏诛,我希望你可以作为人证出席,灭门时你可将功折罪。”
就算不为脱罪,她也会去当人证的,因为她不想死,不想与幸福失之交臂,但是在这之前她要确认清楚,他会不会事成之后把她挥之即去,“可以,不过明天我有事去西郊一趟,入宫前,麻烦你去那里接我。”
路望江陪同丹贵入宫与皇上商议明日之事,只是他品阶低,见不得皇上,只能在国师殿等候丹贵。可两个时辰过去了,天已经拢上黑色幕布,他央国师殿的僧人去探听一下情况,僧人很快折返,说皇上已经歇下,丹贵也早被内侍送出皇上寝殿。
路望江怕他出事,匆匆忙出去寻他,甫一靠近后宫,他就看见通明的火把,听见喧嚣的鼎沸人声,他趁乱混入人群,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得知有人闯进高嫔宫内偷看她沐浴,根据高嫔指认,他们要抓的是个穿青衫的男子,路望江几乎一瞬间意识到,那人正是丹贵,也意识到丹贵是被人坑了,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加急迫地想找到丹贵,他像飞贼一样飞檐走壁,终于在一处大缸后看到青衫一角,他四下探看一翻,见无人注意这边,才夺过去,丹贵冷汗涔涔,意识有些混沌,脚步虚浮,堪堪能站住,看到路望江像是看到了救星,“高嫔要害我,这个节骨眼上我千万不能有事,快带我出去。”
路望江知道他一个人出去还可以,但是带一个人万万不能,于是他脱掉他们的衣裳,然后互换了,“你别说话,我等会把你藏到殿门附近,趁我引开他们时,你快些出去,明天的事一定要按计划进行。”
眼下再无更好的办法,丹贵一咬牙答应了,他一路踉跄到了国师殿,国师通药理,给他吃了解药又喂了些醒酒汤,他的意识和体力渐渐恢复,他一直注意着后宫的动静,果不其然路望江被抓了,皇上震怒,要将他即刻处死。
国师抓住丹贵命门,要他发誓非金慕不娶,他才肯出面保路望江。
数月的筹谋只为让金慕摆脱金家,而如今都落空了,她摆脱金家在望,而他却注定无法摆脱她了,但是能怎么着呢,他总不能看着路望江去死。
“好,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他的心倾塌了,他的爱摧毁了,他的余生变成残生了。
他像国师一样跪坐在佛像前,他在忏悔,向佛祖忏悔,向李千香忏悔,向他自己忏悔,他想通过忏悔获得内心的宁静,然而他做不到,直到国师回来,他才从忏悔中回过神。
他的泪眼婆娑再次令国师心惊,他为了自己的孩子害苦了眼前这个孩子,他颤抖着苍老的唇对他说,“陛下让他去北方剿匪,不日后启程,他现下已出宫准备了。”
“谢师父出手相救。”
他跪地叩谢,磕头声实心实意,难说感激之情和恨意哪个更深沉。
天才麻麻亮,丹贵出了宫,他要去西郊接金慕,但在这之前,他想回去像以前那样远远看看李千香。
路望江这几天不需要上值,他要为行军之事做准备,丹贵来时他正在洗漱,看见他来了,他露出刚用青盐洗过的大白牙,“来得真巧,一起用早饭罢。”
“不了,她不想看见我。”
“她去西郊了。”
西郊?丹贵心中警铃炸响,“她去西郊做什么?走了多久?”
路望江煞有介事地看着丹贵逐渐慌张的神情,也意识到不妙,“她知道我要出征,去寺庙平安符了,走了有一会了,发生什么事了?”
“肯定是金慕约了她,快牵马过来,和我一起去西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