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李千香守在铺子里,晚上,她关在屋内,吃饭、采买针线布匹都是独来独往,拒不搭理丹路两人。
其实,他们仨都很煎熬,这样的处境犹如盛夏暴风雨前夜,阴暗闷热,心内总像憋着口吐不出的毒气,又像塞着团咽不下的棉花,让人提不起力气,绽不出精神。
嘎吱——
清晨,李千香推开房门,一阵舒心的风吹开她还处于惺忪状态的双眼,眺望牡丹园,树叶泛了黄,初秋的颜色。
昨晚熬夜赶工,今日又早起,她有些头重脚轻晕乎乎的感觉,这感觉并不难受,隐有羽化成仙、登云而去的轻盈之态。
她放开视野,却没有如前些天那般看见熟悉的身影。
虽然这些时日,她因参军一事跟他们赌气不愿搭理,但只要她愿意抬头张望,总能恰到好处地看到他们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留意着她。
看到他们,她的心就安定了,知道只要自己愿意原谅,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回归她的身旁,其实她并不是真的觉得他们不可饶恕,只是他们不跟自己商量一句就决定参军,他们到底有没有拿她当朋友,难道她不值得他们信任,因此她别扭,生气,还有隐隐的害怕,担心他们走后,自己再次陷入沉寂,像大雪掩埋的土地一样静默无言。
李千香想:他们怎么不在我眼前晃了……这个时辰,也许他们在月桂厅,我这就去。
月桂厅也没有他们的身影,她已盛了饭,动筷子前,又扫视了一圈,确定没有他二人的身影,她忍不住问陈师傅,“丹贵他们今天没来?”
“来过了,吃了俩包子就走了,说是去东市买骏马长鞭之类的,过两天他们就要北上了。”
听了陈大厨的话,李千香恹恹的,做什么都有气无力,同时她也认清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既然这样,不如做点什么,于是她回去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去了庙里。
相看了好几日,两人才买好了马,二人牵着马经过李千香的店,见店门关着,上面写了“歇业”二字,丹贵突然倦怠,“她连道别的机会都不给。”
“回园子再跟她好好说说,相信她能理解我们。”
他们以为她不在,牵了马要回孤独园,谁知成衣店的门忽然开了,李千香一张俏丽的脸上面无表情,一双眸子微红,走到丹贵面前言语冷硬,“镯子给我。”
丹贵怔愣着没反应,李千香便上了手,生生拽下小时候她套在他手腕上的铜镯子,他的手随着身量大了很多,褪出时并不顺利,磨得手有些泛红。
碰——
铜镯子拿到手,李千香转身回了成衣铺,狠狠关上门。
良久,马蹄哒哒的声音远去,直至消失,李千香才开了条门缝,确认看不见他们了,才带上提前备好的香油钱出去了。
风吹银杏叶满地,惊秋炸满远行道。
夏收起了尾巴,秋冒出了头,昼短夜长,天还没亮,丹贵和路望江整装前往低丘,征兵将从此出发。
笃——笃笃——
“千香,他俩就要走了,出来送一送罢。”
就跟没睡一样,陈园长话音刚落,李千香就开了门,她的确一夜未眠,丹贵和路望江走得急,她准备地更匆忙,连着赶了两夜,才做好两双过冬的皮靴,两双手都已伤痕累累。
孤独园外,等不到李千香的二人迟迟跨上马,丹贵既希望她来送,又不希望她来送,想再看她一眼吧又怕她哭哭啼啼,牵扯住他的心魂。
“等等……”
马儿正要蓄势待发,却被主人“吁”一声勒住了脖子,路望江下了马并未走向李千香,因为丹贵已经迎上去,她的眼里满都是他,这个时候他不想找存在感,不忍打搅他们。
“寒从脚下起,听说北方的冬天不似这边温和,时间紧迫,我只做了这两双鞋和十双鞋袜,留着你们过冬……还有这个铜镯,”她自手绢里取出镯子,“庙里开了光,战场刀剑无眼,这个可保你不死。”
手绢中还有一个平安扣,是贝壳打磨出来的,中间一个圆圈,穿过一条红线,也是庙里开过光的,她本想求两块平安扣,但是师太说求多了就不灵验了,建议她拿那人常戴在身上的物件来开个光,和平安扣一样能起作用。
知道自己也有礼物,路望江生腾出别样的温暖,“谢谢你,有了它,我会平安的。”
他们重上了马背,勒住缰绳,马走得很慢。
“到了地方给我写信,我给你们寄过冬的衣裳……”
马匹消失在拐角处,回头看不见她的身影,唯独她结束了的声音旋在心间,弥久不散。
没有丹贵在旁的日子漫长而平静,李千香的日常就是采购、裁衣、刺绣、等丹贵他们的信,以及回忆过往。
回忆路望江像大哥哥一样照顾保护她和丹贵;回忆在流昶苑那间小屋里丹贵教她认字写字;回忆她对丹贵有史以来的依赖与喜爱,这份喜爱不是日久生情般的顺理成章,而是她在孤独园第一眼见到他时就有的似曾相识之感演变而来;回忆起那一年陈园长送她的骨笄,说女孩长大了要以笄束发。她被遗弃时,弃婴箱里没有她的生辰八字,她是否成年,是陈园长根据她的身段体量和脸蛋判断出来的。然而这并不是她的第一个笄,早在这一天的数个月前,丹贵就亲手为她戴上了他刻磨的榆木笄,他当时也说了和陈园长类似的话,“你及笄了,要绾发了……”
第一个年头,同捷报一起传来的是丹贵和路望江立功升级的消息,当然还有两封他们寄来的信。
第二个年头,第一朵菊花开放时,秋风却迟迟未。李千香收拾好她要寄出的衣过冬衣物,翘首以盼捷报和信封的到来,终于捷报如期而至,信却只有一封,是路望江寄来的。
和去年一样,捷报旁边贴着阵亡名单。
丹贵没有寄信来,陈园长已有所预料,她眨着惆怅沧桑的老眼一列一列地看,丹贵的名字赫然在列,于是她和李千香也加入了悲痛者的行列,哭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