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姜芷上完楼梯往教室走去时,看见走廊上站着邹明淳和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素白的长裙,清丽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疲倦,此刻正和邹明淳交涉着,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姜芷视线扫过他们,随即踏入教室,习惯性地往座位旁看,瞳孔猛地一缩——
陈树桌面上的书本与试卷都不见了,挂着书包的挂钩也空无一物。
她的心重重跳起,压下脑海里呼之欲出的想法,盯着桌子,迈步朝自己的位置走去。当她走近,心里最后一丝期待也被悄然抽去。
——陈树课桌里的书也全不见了,少年的位置此刻只留下孤零零的一副桌椅。
早晨起了雾,还刮着微小的风,昨天最后一个走的同学忘了关窗,风从窗户吹进来,将桌上的书本吹得哗哗作响。
姜芷没说话,她垂眸坐下,用水杯把书压住,然后从课桌里拿出古诗词,翻开。
早读声渐起,不乏有同学探头往这边看,他们小声地交头接耳,姜芷却仿若无事地读着书,视线未移,语气机械而重复。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她读着读着,声音逐渐消失,突然回神,又从头开始读。
半节早读过去,古诗词的书却未翻动一页。
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姜芷迅速抬头,邹明淳的脸出现在眼前,示意她出来。
早晨的雾气逐渐散去,太阳却没露头,空气中泛着凉意。姜芷跟着邹明淳来到办公室,坐下。
“老师猜你也看到了,陈树同学呢,由于某些原因转学了。”
闻此,姜芷心里咯噔一跳,她眨了下眼,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
“嗯。”
“你现在是没同桌的,但马上要期末考试了,老师想要不考完再重调位置,这段时间你就一个人先坐着,可以吗?”
姜芷听着邹明淳的话,对上他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没关系的,老师。”
邹明淳看着她“嗯”了一声,然后在工作间桌面上拿起小蜜蜂:“那没什么事了,你先回教室吧。”
姜芷没动,顺着邹明淳的动作看过去,瞥见了他贴在挡板上的照片。有他之前带过班级的毕业照,还有一些活动的合照,依次排开,最后面的那张,是去年元旦晚会他们班级的大合照。
暖黄灯串点缀着的教室里,同学们围挤在一堆,姿势各异,照片中的陈树坐在地上,肩膀被周影勾着,身体微微后仰,笑得开怀。
姜芷看着,眉眼闪动了一下。
“老师。”
“怎么了?”
“我想问一下,陈树转到哪去了呢?”
听了她的话,邹明淳挠了挠头,眉毛微微皱起,像在回忆。
“好像是清河吧,他之前就是从清河转来的,现在应该转回原来的学校去了。”说完,他又看向姜芷:“老师也知道这消息有点突然,但学习还是要继续的,打起精神,都是朋友,以后还能见面的嘛。”
姜芷从椅子上站起,朝邹明淳弯了下唇,平静开口。
“我知道的,谢谢老师。”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教室,等姜芷坐好,邹明淳走上讲台,打开小蜜蜂。
“同学们安静,我说个事啊——”
“咱们班的陈树同学,由于某些原因转学了,所以很遗憾不能和大家一起度过接下来的学习生活了。”
安静的教室爆发出讨论声。
“真的转学了啊。”
“我还约了树哥一起打球呢。”
“呜呜呜,怎么办,二班只剩歪瓜裂枣了。”
邹明淳咳了一声,教室安静下来。
“人虽然是转学了,但陈树同学也和大家一样在努力着。马上高三了,希望同学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好好学习,等上了大学,只要你们想,肯定可以再见的。到时候开开心心玩,岂不是更好?”
“你们的目标都在后面墙上贴着呢!可要加油努力。”
“好,接着早读吧!”
邹明淳照旧巡视了两圈,接着慢慢走出教室,人一走,知知便拿着书转过身来:“老邹刚刚喊你出去干什么?”
“就是跟我说陈树转学的事情,他说等期末考试完再重调位置,问我这段时间一个人坐可不可以。”
姜芷轻声答着,语气平缓,没有起伏。知知看着她,沉默几瞬,随即拍拍她的手,语气带了点安慰。
“没事的姜芷,又不是联系不上了,咱们听老邹的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到时候再一起玩!”
“我没事。”姜芷朝她摇了摇头,接着弯唇:“早读吧。”
知知转了过去,姜芷低头,打开的书页上仍是刚刚那首《苏幕遮》。教室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早读声,唯独她这一块安安静静的,她盯着词下的插画,前面有同学突然站起,凳子与地面发出突兀的“刺啦”声,引得不少人侧目。
姜芷没看,而是启唇,轻声开口——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一天时间过得很快。
姜芷如往常一样听着课,甚至更认真了些。她做笔记,写题,和知知他们聊天,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英语课发卷子,姜芷拿过自己的试卷后,下意识去接陈树那份,视线触及空荡的桌面后,准备分出试卷的手一顿,她目光暗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卷子传给后面的同学。
桌面空荡荡的,不见试卷,不见笔盒,不见人。
“阿芷早睡。”
赵茹关上姜芷卧室的灯,随后轻轻关上了门,四周陷入黑暗,只留下一小片从窗帘缝隙泄下的月光。
姜芷手臂枕着脑袋,盯着窗前的皎洁出神,不可避免的,她想到了陈树。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为什么突然转学了,是奶奶出什么事了吗?
他这么好,在清河一定也有很多好朋友吧。
清河,好像离桑城有点远呢。
各种思绪盘旋在脑海,掺杂着回忆,混乱如麻。防盗窗突然发出声响,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砸到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姜芷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姜芷,分离是很常见的事情。
就像各个阶段的毕业,像爸爸妈妈的分开,像邻居姐姐家的萨摩耶。
大家注定会有离别的,陈树只不过是早了一点。
别想了姜芷。
好好读书。
就这样,姜芷如往常一样上下学,七月流火,秋去冬来,升到高三后各种大小考试接踵而至,泪水伴随着压力滑落,又在不断的激励声中被擦去。
知知心疼地剪去了蓄了一年的长发,周影从书店买了好几套复习题,说是要立志“农民翻身把歌唱”,吴朗的个子不知不觉又长高了些,姜芷现在看他得仰着头。
林陈钟依旧名列前茅,苏烟成了黑马,冲进了班级前三,前三还有一位是班内另一个男生,学习踏实认真,找他直接去他座位就行——除了上厕所动都不动。
而以前位居班级前三的陈树,慢慢淡出了大家的讨论。
姜芷的同桌变成了方盼朝,两人擅长的科目互补,刚好可以互帮互助。
繁忙的课业追着人跑,姜芷只觉得睁眼起床的动作才发生,新的一天又到来了。大家在老师与家长日复一日的叮咛警醒中全力以赴,严阵以待,只为在六月打一场漂亮的仗。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
“准备好了。”
在赵茹的询问声中,姜芷第三次拿起考试包仔细翻看,确定没有问题。
“橡皮擦呢,橡皮擦带没带?”
“带了。”
“阿芷,明天考试不要紧张,考前记得上好厕所,平常心……”
姜芷听着赵茹的絮叨,笑着点了点头:“知道啦,放心,我还好。”
一旁的姜良瑜走了过来——女儿高考,他特地赶来这边。他拍拍姜芷的肩膀:“不紧张就好,爸爸妈妈相信你,早点睡吧。”
两人走出房间,灯光暗下,姜芷睁着眼睛,感觉今天夜里格外安静,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随后偏头,视线落在床头柜的小鸟木雕上。
——橙色鸟儿肥肥小小的,在黑暗中只见轮廓,姜芷盯着它,心中默念。
陈树,高考加油。
三天时间并没有想象中难熬,考完最后一门出来,天空下了点小雨。
谢师宴上大家脱了禁锢,纷纷拿起酒去敬老师,师生间的距离被打破,少了管束,多了几分亲近。
姜芷坐在餐桌旁,拿起手机打开聊天软件,手指缓慢向下划着,看到熟悉的名字后,目光顿住,停下。
她的手指无意识抠起手机壳边缘,指尖悬在界面上方,低着头,像是在发呆。
手机熄了屏,姜芷安静看着屏幕上倒映的自己,不远处有欢呼声传来,思考被打断,一股无名的冲动突然涌上来,她心一横,重新解锁手机,点开了和陈树的聊天框。
键盘被唤出,可到打字的时候,她又停了下来。
——自己该说什么?
可以发什么呢——过得还好吗?奶奶怎么样?高考怎么样?
姜芷思量着,手机屏幕的光再次暗下,等到黑屏的那刻,她恍然发觉自己对陈树的记忆好像停住了。
停在了最后走廊上的匆匆一眼。
那时他是红了眼眶的吧?可当时的自己都没去问他联系他,现在又能以什么立场来问呢?
太冒昧了,太突兀了。
万千思绪如重山止住姜芷的动作,冲动慢慢散去,她抿唇,突然厌恶这样反复顾虑的自己。
她总是这样——思来想去,瞻前顾后,不够洒脱,不敢试错。怀着要保持应有体面与和平的想法压抑着自己,不管是喜欢,生气,还是悲伤。
这些情绪她一个人消化便行了,别人只需要看到一个温和可亲的她,不要增加他们的负担,也不要打破已有的平和。
但其实别人怎么样,和她也没什么关系。
正如她一直信奉的一句话——
“在世间,本就是各人下雪,各人有各人的隐晦和皎洁。”
姜芷极至奉行,小心地划好自己与别人的界限,守矩之下,是交织不断的懦弱与淡漠。
像陈树这样义无反顾闯入她世界,一点点靠近的人太珍贵了,她本来想抓住的,却再次瞻前顾后,时间的洪流裹挟起不够坚定的人,她被迫向前,好似不愿,却从未奋起挣脱。
再回首,已经找不到任何联系的理由了。
身旁的知知拉着自己要拍照,姜芷压下心中细密的难受,在镜头前展开了笑脸。
聊天界面被她退出,那些拨动心弦的回忆也被整理好,不再冒头。
就这样往前走吧,没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