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陪姜芷待到了赵茹回来那天。
期间他回去过一次——罗曼茵他们要回去了,他去送他们。顺便将作业拿走,还打包了一份蒸好的饺子,说是带给周影吃。
奶奶注意到他手上的伤,陈树摸着脑袋说是扶周影和电动车的时候不小心刮到的。
说起伤口,姜芷身上除了大大小小的擦伤,并没有其它大伤。倒是陈树,他的手背肿起,血红一片,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刮了一道大口子,不深,但配着高高肿起的手,看上去十分吓人。
陈树自己倒是无所谓,可姜芷心里过意不去,昨天她浑浑噩噩,只任由陈树为自己上药,却忘了问他的伤势。看着她一脸懊恼的样子,陈树又当着姜芷的面仔仔细细上了药,再三说明真的不疼,甚至还可以一拳捶扁一团棉花。
姜芷家没有现成的棉花,陈树的话无从得证,但她开了几个核桃给他,说是能够补补脑子。
姜芷后来几天都没有出门,晚上睡觉的时候,陈树就坐在床边跟她讲话,看着她入睡,一直到赵茹回来的那天。
赵茹回到家时,看到姜芷手上和脸上的伤口,一副“我就知道出事了”的表情,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家姑娘几乎没怎么在她面前哭过,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在电话里就已经忍不住了。
“真没事儿,就是那天搭朋友的电动车摔倒了,人摔在地上,又下着雨,我被吓到了,才没忍住哭了出来。”
姜芷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跟周影真诚道歉。
赵茹信了八九分,接着又说:“妈妈说了多少次让你们不要自己开电动车,非但不听还载人,真是……”
姜芷听着她的唠叨,头一次觉得安心。
时间悄然而逝,短暂假期过后,同学们又开始了熟悉的校园生活。一切都没什么变化,除了几个换了发型的同学,还有陈树新买的自行车。
他每天晚自习后推着车陪姜芷回家,将人送到楼下后又骑着车回去。少年的衣摆在风中飘展,书包上挂着的香囊一晃一晃的,随着月色流走。
日子一天天过着,有次姜芷回到家后,发现赵茹正在和姜良瑜打电话。见姜芷回来,她朝她招了招手。
“阿芷过来,你爸爸有话跟你说。”
上学期间姜芷的手机是被收走的,要联系她只能通过赵茹。姜芷接过手机,电话里爸爸熟悉的声音传来。
“阿芷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没发生什么事吧?我听你妈说你前几天在车上摔倒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隐隐关怀,姜芷顿了一下,随即开口:“没事,摔得不严重。”
“嗯。”
“……阿芷,你就记着爸爸跟你讲的,咱们做人要自尊自爱,自信自强,不惹事也不怕事。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可以和爸爸妈妈说,我们永远是你的后盾……”
姜良瑜说着,突然停了下来,他沉默了一会,接着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阿芷,爸爸对不起你。”
略显沧桑的话语随着电流声传过来,姜芷听着,心里浮起酸意,她垂眸,视线落在某处墙角——爸爸今年,好像也四十五岁了。
“嗯。”
姜芷轻轻应了一句,不知道是对他前面说的话,还是后面那句道歉。
姜良瑜因为打工挣钱常年在外,无法时刻看着姜芷成长,他只知道每次回来,女儿都会长高一点,长漂亮一点,还会拿各种奖状,年复一年,出落得亭亭玉立。
他不知道怎么和她交流情感,小时候还能抱着她举高高,长大了,感情就变得越发收敛,不露声色。
后来和赵茹争吵不停,让原本就不多的相聚时光更加稀少,一眨眼,那个奶声奶气叫着爸爸的小女孩,此刻和他隔着几座城市的距离,就要成年了。
父亲这个角色,他没有当好。
但他很爱她。
听到姜芷的回应,姜良瑜抹去眼角的泪花,又交代了几句,重复说着自己觉得对的道理,之后才挂断了电话。
姜芷把手机还给赵茹,心里头闷闷的。
爱有很多种,表达爱的方式也有很多种,或热烈如火,或温柔如风,或沉稳如山,或锋利如剑。
姜良瑜陪她的时间不多,但他每次回家,姜芷都会收到来自千里迢迢之外的礼物。
当她想吃“垃圾食品”时,他会拉着反对的赵茹,一边打着哈哈,一边干脆地买给她。
即使家庭不富裕,但姜芷从小到大,吃饱穿暖,衣食无忧。
所以没关系的。
谁都不用说对不起。
我们终有一天会理解对方。
晚自习,开完会的方盼朝拿着记事本从教室门口走进来,一坐下,被知知拉着衣服小声问:“怎么样怎么样,这次心理节有什么活动?”
方盼朝喝了口水,手肘放在知知桌子上侧身坐着,然后将记事本里的策划文件丢给她。
“还挺有意思的,你自己看,我要上去说了。”
说完,她将水杯放下,起身走上讲台,接着她咳嗽一声,瞬间吸引住众人视线。
“跟大家说个事嗷,心理节不是要来了吗?刚刚开会讲了相关策划,我先口头说一下,文件书大家传着看……”
一中前几年招了几个心理老师,还特地为此开了门课程——虽然只对高一开放。不过自从有了这方面的意识后,一中的心理活动建设倒也逐渐搞得像模像样,开设了咨询室,解压室,5月的心理健康月和“5·25”心理节还会举办各种活动。
活动有长又短,同学们的参与度也挺高。
这边方盼朝在台上说着,知知他们已经围成一团看起那份文件,略过前面的精神主旨,直接翻到活动策划那一栏。
“活动一:心理征文。”
“……”
“哎哎哎,这个挺好玩的——留言墙,给高三学子加油打气,助力高考。是个长期活动,打卡时间最长的还能获奖。”
“这个这个!爱的抱抱,心理节当天会有穿小熊玩偶服的同学分布在学校各处,有抱抱熊和糖果熊,大家积极起来,去遇见他们吧!”
知知念着第三个活动,吴朗听了,凑过头去看。
“这个还挺好玩,不过那些布偶熊同学是谁?”
“问问盼朝。”
众人聚在一起的头散开,把文件传给别人,听着在讲台上的方盼朝细说。
“大概就是这些内容了,大家有什么疑问吗?”
方盼朝话音刚落,知知便搭了腔:“那个爱的抱抱穿布偶服的同学怎么选?”
“噢,这个就是每个班两个名额,一男一女,班内自行决定,再上报给心理活动中心。”
“有同学报名吗?”
教室里吵吵嚷嚷的,周影慢悠悠举起手,眼睛往知知他们那边扫,然后突然瞪大,举起的手迅速放下,开口。
“树哥?”
姜芷听到他的惊呼转头,发现她同桌一手拿着笔,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注意到她的动作,他偏头,随即弯眸。
“你想参加呀?”
“嗯,想试一下。”
五月温度已经升上来了,仅管是轮班,穿着厚重的布偶服站在太阳下也会热,所以报名的人不算多。最后大家统一认同用抓阄的方式决定谁去——写好纸条团成团,往桌上一扔,方盼朝和苏烟闭着眼睛一人拿一个。
在众人齐刷刷的目光下,两人报出名字。
女生顾佳欢,男生陈树。
“树哥,到时候我第一个冲上去抱你。”吴朗转头,笑嘻嘻道:“作为报酬,你先教我写道题。”
吴朗把试卷摆到桌子上,陈树低头看了一会,拿出草稿纸给他讲解。
教室逐渐安静下来,偶尔响起极轻的讨论声,邹明淳悄步走到窗外巡查时,看着这帮小崽子认真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对嘛。
助力墙上的留言逐渐增多,在每天被知知拉着去看留言快成为习惯时,心理节如约而至。
布偶熊在早中晚三餐的时间段出现,主要分布在食堂,田径场和教学楼下小广场。同学们想要拥抱,走到抱抱熊前张开双臂就行——他们会抱住他,并说一句“祝你天天开心”。
陈树分到了中午田径场那班,一吃完饭,周影他们便同行去往田径场。
田径场主席台的背景已经换成了心理节的海报,学校今年还豪横地准备了七彩拱门和氢气球,心理节另一些户外活动也在此开展着,欢笑声与吵闹声混杂,看上去氛围感十足。
走到田径场门口,众人碰到了从食堂吃完饭过来的吴朗。
“树哥呢?”
“不知道,这也……找不到啊。”
吴朗抓了抓后脑勺,看向田径场,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绿茵茵的草地上,散落着布偶熊和成群结伴的学生,今天天气不错,晴空万里,大家三三两两聚着,玩耍的玩耍,拥抱的拥抱。
只是草地上那些布偶熊长得都差不多,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找找吧,我相信我和树哥的心灵感应。”
周影开着玩笑,迈步往草地走去。姜芷跟着他们,明灿的阳光落下,金光闪闪的氢气球在空中飘扬,身旁玩着游戏的同学们笑得开怀,整个操场充满着朝气与活力。
自那晚后一直有些压抑的姜芷被这种氛围感染,嘴角勾起弧度,看到一个套圈的游戏,她驻足停下。
一个同学正在挑战,他手里还剩一个圈,姜芷往物品那边看去——彩色的圈被扔得七零八落,但没套上什么。接着她转头,和众人一起,注视着那位同学。
只见他貌似轻轻一扔,环却出了界。
“哎——”
众人唏嘘着,知知蹦跳着出了人群。
“我来!”
“咱们心理节的口号是什么?”
“我做我,我悦我,我爱我。”
知知一轱辘回答了问题,兴冲冲地从负责同学那里领了圈。接着她站定,满怀信心的一投。
没中。
知知疑惑地“欸”了一声,重振旗鼓后继续。
还是没中。
再投。
当第三个圈又一次擦过物品落到草地上时,知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接着她拉过一旁的姜芷,将圈放到她手里。
“姜芷你来。”
还剩三个圈,姜芷被知知拉到指定线后,她抬起拿着圈的手,瞄准,下定决心一扔。
彩圈在空中飞旋,顺着抛物线而下,落到地上摇摆了一会,随后静止下来。
——套中了一个钥匙扣。
“好耶!”
人群传来庆贺声,张知知鼓着掌为姜芷打气。姜芷接着将剩下两个圈扔出去,但是都没中,彩圈投完,她拿走钥匙扣,和知知一起走出人群。
“周影他们呢?”
同行的人不见踪影,知知松开挽着姜芷的手,叉着腰开始往四周找。
姜芷也抬头,在人群里寻找他们的身影,突然,她注意到不远处的一只布偶熊。
天空万里无云,水洗一般的蓝铺展开,布偶熊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径直朝姜芷的方向走去。他一步步走近,最后停在她面前,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
姜芷看着眼前穿着布偶服装的人,明明和其它熊没什么两样,但她莫名确信他是陈树。
明亮的阳光洒下,眼前的布偶熊带着大大笑脸朝她打开双臂,随后微微歪了下头。
姜芷心下一动,她没有犹豫,步伐向前,轻轻抱了上去。
下巴抵上布偶熊的肩膀,毛茸茸的触感传来,鼻尖充斥起橡胶跑道的气味,姜芷感觉自己被轻轻环抱住,接着圈在她后背的手微动,在她肩胛处缓缓拍了拍。
而后,熟悉的声音透过厚重的玩偶头套传来——
“祝你天天开心。”
“阿芷。”
姜芷突然有了想落泪的冲动。
太阳穴突突地跳,鼻尖泛起酸意。
她垂下眼眸。
——别这么娇气,姜芷。
拥抱持续了几秒,随后姜芷从陈树的怀里退出来,她扬起头,朝他灿烂一笑。
笑容仿若珠玉落银盘,金阳驱雾霭。
“谢谢。”
那晚思绪混乱,姜芷没能跟陈树道谢,后来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这次她借着机会,真心实意地朝他开了口。
感谢有你,多亏有你,如同黑夜里的烟火,灿烂而绚丽,多彩而辉煌。
他对她那么好,她也要多多回应。
不需要再推开了。
这样的少年,理应得到一切的热情与喜爱。
说完,姜芷把刚刚套中的钥匙扣塞到他手里。
“送给你。”
陈树还没来得及看,周影他们就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找不到树哥——过了这么久,我树哥肯定已经不干净了。”
“我还和树哥说好要第一个抱他的。”
周影叹着气摇摇头,看到姜芷面前起码一米八的布偶熊,走过去朝他张开双臂。
“来,兄弟,抱不到树哥,你来给我安慰吧!”
众人目光汇集,只见那布偶熊淡定地把胸前挂着的木牌翻了过来,上面用颜料写着——【我是糖果熊哦!说出口号,来获取属于你的糖果吧!】
姜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止她,知知他们也笑了。
吴朗憋住笑,走上前说出口号,然后把得来的糖果分了一颗给周影。
“行了,咱们回去吧,快午休了。”
“回去就跟树哥说这件事,太糗了。”
姜芷跟在他们身后,走了两步,她转过身,明媚地朝布偶熊挥了挥手。
布偶熊也抬起手臂,朝她摆手再见。
微风携着暖意抚上枝头,在布谷清脆的鸣啼间,悄悄开出一簇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