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1 / 1)

在树上唱歌 季茵 3778 字 5天前

大雨滂沱,天边闪过一道白光,陈树撑着伞站在姜芷家楼下,街上已经没人了,偶尔一辆摩托车飞速驶过,溅起一线水花。他将怀里的袋子抱紧了些,抬头看向姜芷卧室的窗子,房间里黑漆漆的,没亮灯。

他是不久前到的,给姜芷发消息时,人已经站在了楼下。

雨越下越大,呼啸而过的风疯狂吹打着商铺前的遮雨棚,远处有什么东西被刮倒,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心惊肉跳的声音传入空旷的街道。

陈树拿出手机,亮光打在脸上,照亮他低垂的眉眼。

【陈树:阿芷到家了吗?】

【姜芷:快到了,怎么了?】

【姜芷:你不会还没回去吧?】

【陈树:没有,关心我亲爱的同桌嘛,要注意安全】

【姜芷:嗯嗯,我快到了,不用担心】

陈树回了一个表情,关上手机,深吸口气看向雨幕,眼底浮现起雀跃。

他静静等着,周遭天色极沉,大团的黑云被风吹动,仿若流动的墨汁。雨滴溅起打湿裤腿,黏腻潮湿的触感顺着小腿肚往上爬,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树探身往前看,却迟迟不见姜芷的身影。

“轰隆”一声,惊雷劈开暗沉的天空,陈树无意识握紧伞把,不知怎的,心里莫名升起几分焦躁。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屏幕亮起,他迅速低头看去,却是罗蔓茵发来的信息。

——【雨下大了,时间也不早了,阿树你送完快回来,别让爷爷奶奶担心】

——【好】

陈树熄灭手机屏,再次抬头望向前方,街道的景象被雨模糊,噼里啪啦的雨声砸在耳边,显得安静又嘈杂,又等了会,陈树目光一沉,压下心慌,迈步往前走去。

天边响起几声闷雷,道路周围的商铺几乎全打烊了,门口花花绿绿的灯牌偶尔闪烁,雨滴落入路灯昏黄的光束中,陈树撑着伞绕过水坑,伞面传来的雨声重如擂鼓,他眉头皱起,目光扫向四周,步伐加快。

“救命。”

陈树定住,视线茫然地望向周围,却只看到寂寥的街道和急促的雨点,刚刚听到的声音恍若幻觉。

——不对,明明说快到了,为什么还没有看到姜芷?

陈树握紧伞把,脑海里的弦逐渐绷紧,他压下心里升起的杂念,垂眸凝神去听。耳边雨声单调,铺天盖地,似是要席卷人的感官,就在陈树以为刚才是幻觉打算继续寻找时,那道声音再次出现。

细小的,微弱的,轻易便能被掩埋的。

陈树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那条巷子。

巷子口黑漆漆的,旁边是堆满垃圾的垃圾桶,塑料袋被雨水打落,掉在胡乱散着的一次性筷子旁,塑料餐盒敞开着,里头的汤汁流到地上,形成一小滩污渍。

陈树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距离逐渐拉近,穿过马路后,原本微弱的呼喊变得清晰,一声一声,穿透雨幕,像是锋利的剑——

“救命!”

“轰隆!”惊雷像是在头顶炸开,撕心裂肺的声音透着绝望,随后消散在黑夜里,没了声响。

陈树眼睛倏地睁大,慢慢溢出惶恐,四周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雨声,像是要把人吞没。

他抬脚朝巷子跑去。

不会的,不可能的。

凛冽的风裹着雨滴拍在脸上,陈树的头发和衣服全被淋湿,护在怀里的袋子也湿了一大半,等跑到巷子口,看到不远处那把熟悉的伞时,他心里最后一丝侥幸被狠狠刮碎。

杂乱狭窄的巷子里,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正压在一个少女身上,他粗糙的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巴,另一只手在她身上上下乱摸着,肥厚的嘴唇试图压上去,却被她不断挣扎开。

天空白光乍现,整条巷子被照亮,挣扎着的少女意识到什么,突然朝巷子口看过来,闪电照亮她的脸,她头发凌乱,惊慌的眼里含着泪水,眼周红得惊人。

陈树瞳孔猛的一缩,一股凉意自下而上蹿入头顶,随即涌入四肢百骸。他身子僵住,指尖发麻。不过一秒,轰隆的雷声传来,雨滴倾泻,重重砸在地上,也砸乱了少年的理智。

陈树神色冰冷地看着那个男人,眼底带上狠意,他顿步走了几下,随后猛的向前冲去,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将桎梏少女的男人掀翻在地。

被掀开的男人意识到不对,胡乱还击着想起身,可醉酒后空有蛮力的人怎么抵得过盛怒之下身强体壮的少年,不过几招,他便被陈树压倒在身下,一拳一拳地揍着。

路面已经积起浅细的水流,鲜红的血液滴落在地上,很快被雨水冲刷不见,少年下颌绷紧,眸色黑沉如墨,重复着手中动作。

直到男人被揍到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躺在地上哀咽着发出痛呼,陈树才停手。

他颤抖着站起身,眼底慢慢恢复清明,却很快被慌乱代替,他转身,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朝着不远处的人一步步走去。

她已经坐了起来,后背靠在墙上,她没看这边,而是微微仰头,注视着黑沉的雨幕,凌乱的头发粘了几缕在她脸上,她就这么坐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哭,整个人被大雨包裹着,宛若雕像般平静。

走近看,才发现她浑身都在止不住地抖。

陈树顿住,张嘴想说话,却感到喉间一阵艰涩。他平复了一下,声带颤动,沙哑的声音散入雨幕:

“阿芷。”

少女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

——是姜芷啊。

——他早该想到的。

——已经发了消息说要到了,还没来的话,他应该想到的。

为什么不早一点去确认?

为什么不去接她?

为什么像个傻子一样在那里干等?

如果去接她的话,就不会——

“陈树。”

手上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细如蚊蚋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少年的自责。陈树压下鼻尖泛起的酸意,匆忙上前,回握住姜芷的手,半跪在她身旁。

“嗯?”

他颤着声音急切回应,看向眼前的人。

姜芷没有动作,只是慢慢收紧了握着他的手。

树叶打着旋落下,最终被埋进路边的烂泥里,路面坑坑洼洼蓄着水,水面的建筑被雨滴冲碎,惹起阵阵涟漪。

铺天的雨声里,姜芷又唤了一声。

“陈树。”

“嗯。”

大雨叫嚣着包裹住两人,时间分秒而过,姜芷呆滞的眸子逐渐敛起光彩,她眨眼的频率变快,呼吸急促起来,没一会儿,她一只手抵住地面,看样子是要起身。陈树慌忙站起,小心搀住她,将她扶起。

姜芷没松开陈树的手,她转过身,视线转动,朝那个男人走去。

风雨声盖住了他的痛呼,他躺在地上,浑身酒气熏天,肥胖的脸因疼痛皱成一团,被陈树揍过的地方高高肿起,嘴角破开,看起来狼狈至极。

姜芷安静地盯着他,眼底慢慢蓄起厌恶,风声呼啸,她低头,然后朝着那个男人,狠狠地,重重地踢了一脚。

紧接着“哐当”一声,她紧攥在手里的石头落地,滚了几下,融入黑夜。

同时落下的,还有她滚烫的泪水。

风雨漫天,姜芷闭着眼睛安静站着,陈树站在她身后,紧握着她的手,没有出声。

又是一辆摩托车驶过,轰鸣声响彻街道。

姜芷睁开眼,转身看向陈树,声音带着哽咽。

“陈树,我想回家了。”

陈树的心抽痛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眶发热。

“好,我带你回家。”

陈树牵着她,弯腰将散落的东西捡起来,慢慢走出巷子口。狭窄与黑暗被取代,姜芷看着空旷无人的街道,稀疏的路灯散着昏黄的光,突然觉得冷。

耳边声音一变,拍打在身上的雨滴被隔绝,姜芷转头,看着身旁撑着伞的陈树,有些恍惚,她想说些什么,但脑海里思绪凝滞混乱,最终嗫嚅着没开口。

两人听着雨声,一步一步,安静地向前走。

“啪嗒”一声,屋子里的黑暗被光亮取代,姜芷看着房间里熟悉的摆设,有些怔然。

陈树关上门,看着一旁沉默站着的姜芷,手放到她肩膀上,轻轻抚拍了几下,随后开口,声音带着哄意:“阿芷乖,先去洗澡,别着凉了。”

仿若得到指令的机器人,姜芷迈开步子一顿一顿地向卧室走去,她熟练地拿过毛巾,睡衣,弯下腰时,整个人僵了一瞬。

雨拍打在窗户上,留下一道道水渍,一道白光照亮黑暗,姜芷立刻扭头,拿着毛巾的手逐渐攥紧,待看到周围熟悉的陈设后,才惊觉回神,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卸下眼底的防备,抬脚准备走出卧室,突然想到什么,方向调转,拿起摆在角落的吹风机。

随后她走到陈树面前,将吹风机递给他。

“我家没有你可以换的衣服,你先用这个吹干吧,别着凉。”

安静的屋子里响起女孩轻缓的声音,陈树愣了愣,随即接过。

姜芷垂眼,见他拿稳了,便松手,慢慢走向浴室。

花洒被打开,热气弥散开来,姜芷站在花洒下,看着手上的擦伤和淤痕出神。

——她刚才是想放弃的。

她坐在那条巷子里时,仰头瞧着雨从漆黑的天空掉落,紧接着急速下坠,再“啪”的一声砸到地面上,变成水花。

巨大的雨幕里,她脑海里突然升起一个想法。

——真奇怪。

——不是说,雨是神明的烟花吗?

——她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得不到神明的庇佑呢。

她望着那些雨滴思考着,呼吸一声浅过一声。

渐渐的,她发现不远处水坑里,水在被雨滴打碎后,顺着层层叠叠的波纹,竟然慢慢朝自己溢了过来。

那么多的水坑,那么密的雨点,溢出来的水都流到她脚下,汇聚起来,围着她,宛若破碎的镜面。

水面越积越高,逐渐漫过脚踝,膝盖,肩膀,涌向口鼻。

——不能呼吸了。

姜芷的眼睛黯淡着,忘了眨动。

——她好像在下沉。

——她允许自己下沉。

沉到底,一切就会结束吧。

一切都结束了的话,她一定要找那个神明好好理论理论。

“阿芷。”

沙哑的呼唤穿过密如鼓点的雨声,拨开涌动起伏的波纹,清晰地落入姜芷耳里,明明如同呢喃,却振聋发聩——

不对。

她什么都没做错。

凭什么要结束。

脑海中似有惊雷响动,虚散的思绪归位,涌在身旁的潮水瞬间溃散。姜芷眼睫猛的一颤,雨声再次清晰,陈树的身影出现在余光里。

接着,她蓄了全身力气,凝滞的,缓慢的,握住了他的手。

花洒停下,姜芷用手背擦去留在眼睫上的水珠,扯过毛巾,低头,长且缓地深呼吸着。

呼吸找回来了。

——她获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