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被点燃又瞬间遭遇熄灭,权至龙吐出胸中浊气。
出了隧道,终于走到有路灯的路面,灯火如绸,迎面轻拂。红绿灯路口,权至龙轻旋肩膀偏靠车门,望向金珠琪,将她的面庞完整地收入眼帘。
眉头紧跟着蹙了起来,大手探向女人的额头,灼人的温度从掌心传来。
“呀,金珠琪。”
没有丝毫响应。
首先打开导航———3:03分,查找最近医院,刚输入几个字就全部删掉推翻这想法。
掏出手机,通讯录已经翻到李胜贤的电话——这位社交达人想必有钟宝宝的联络方式。
又再次犹豫,去医院会被记者拍舆情沸腾,团队忙内又是圈里的喇叭,权志龙撇头看副驾里的人。
一点苦恼都没有,睡得正…看起来很难受。
绿灯亮起。
权至龙错过信号灯变灯的瞬间,起步不稳,金珠琪被惯性牵带成不舒服的姿势,呼吸愈发沉重。
他抓抓头,哎了一声,无论如何得先救治病人吧。
金珠琪是怎么说的来着,保温,补充糖水?
车库连着住宅,入户电梯,隐秘性很高。
客厅里很凌乱,权至龙只能上二楼客房。
用脚把门踢开,权至龙把金珠琪放到被子上,把她当婴儿一样包了起来。金珠琪身材高挑,此刻裹着胖乎乎的被子显得绵软起来。
蔗糖、代糖和蜂蜜中,权至龙选择了蜂蜜。倒掉失败的第一杯,将饮水瓶放回冰箱。在厨房柜下边第四个格子第二层找到了一个小锅,煮了点水。
想了想,又从冰箱掏出冷水瓶,掺和掺和。
拿着水杯上了二楼,在门前,权至龙观察玻璃杯光滑的圆开口,折返拿了根吸管。
简直钦佩自己如此细心。
推开门,走廊的冷灯射入柔和昏暗的卧寝,晃得床上的人不安地眼动。
权至龙回身将门轻轻叩上。
他站在床头:“金珠琪。”对方没有反应。
轻抿唇,躬身又叫了一遍。屈膝到地上,伸手拍着她肩膀的位置。“金珠琪,金珠琪?金珠琪金珠琪金珠琪。”
这个咬着牙齿伸缩嘴唇的发音方式太憨包了。
权至龙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笑了一声。
他犹豫了片刻,将折好的被口稍稍拉下来,“金珠琪?”这声还有点紧张忐忑。
被子下面掩着的小脸已然汗津津地,热量大量蒸腾后显得虚脱。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宛如荆棘丛与野蔷薇。
权至龙将吸管放入她口里,金珠琪没有要吮吸的意思。
“这可是你自己要的。”权至龙讲道理,但依然没效果。
她的呼吸比先前更沉重了,更糟糕的是,她的体温冰火颠倒,俨然是一块人形冰。汗水还在肆意地涌出。
权至龙跪坐到床上,让金珠琪枕着,用力捏住她的下颚强迫她张开嘴。他只能从记忆里影视剧的片段取经了。
蜜水大半淌过脸颊,兴许是尝到了甜味,金珠琪终于有了响应。她像是濒危的小动物奋力求生那样用力的吞咽起来。
人有了自主反应,权至龙松懈了力道,转而托举她的背脊,让她喉管不那么拘塞。
喝完水,金珠琪的睫毛轻轻颤动起来。
“醒了吗?”心累极了的权至龙欣喜道。
她的眼开启了一条缝,缓缓聚焦有了眼神光,仿佛是一个河蚌弹开露出亮白色的珍珠。
权至龙的家的装修倾注着他的巧思和多位资深室内设计师的琢磨。甚至连墙壁都十分独特。朦胧间,这样繁复奢侈的布置,让金珠琪空间感知发生了错位。
“aba”极轻的声音。
权至龙以为她在和自己说话,俯身,看到滑落的流光。
“你在哭吗?”权至龙用轻微的语调问,他表情沉着,可声音微微的颤动,展现出他被金珠琪本应是冷漠无泪的人意外的情绪所扰起的惊乱。
两个人交向相对,额头与嘴唇面对面。
“moya,到底是泪还是汗啊。”
金珠琪的视线穿过权至龙而,停在虚空中,似乎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永远无法到达的曾经。
2005年,金珠琪13岁,金承完9岁。
冰场上,金承完已经输了两局,他仍是不肯服输。要求再赛一局,但结果如旧。
姐弟俩从冰馆出来,来接他们的却不是家里的司机,而是公司的法务部部长。他姓刘,和金大仁是多年老友,是从小看姐弟俩长大的长辈。
“承完输了?也是难免的,你还小吗。以后会更厉害的。”
金承完扎着脑袋,噘着嘴,红了眼眶:“没有以后来了。”他倔强的望向窗外。
刘叔无声的询问金珠琪他这个样子的原因,金珠琪眨眨眼,没有回话。
车开到了一个星级酒店前。从今天下午起,这里被包场。
三人到了一个套间,这里被专门收拾布置成更衣室。
宋好推门进来看见儿子表情郁闷问道:“承完怎么了?”,金承完小小一个窝在大沙发里,金珠琪在另一头,捧着一本厚厚的旅行地理杂志。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太平洋。
“你怎么还没换衣服,爸爸在等你了。”
在宋好的催促下,金承完不情愿的起身,晃悠着走到母亲跟前,撞到她的身上,宋好好笑的问他,他在做什么。
金承完懵懂抬头,只见金珠琪不知何时已经走上前来,从宋好捧进来的大礼盒里,取出礼服和高跟鞋。
“这个这个,是姐姐的?”
刘叔和宋好都被逗笑了,金承完连续重复了好几遍,神情越来越飞扬。
“怒那,你为什么骗我!”金承完堵着门问。
进屋子里换衣服的金珠琪平淡回应:“我骗你什么。”
“你说,今天比赛谁输了,谁继承公司!害我难过死了。”
门外,在客厅坐着喝茶的宋好和刘叔一愣,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的确输了。”
“才不是!我现在还小,等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我一定比你现在快。”
“那可不一定。”
金珠琪开门,金承完一下子愣住了,原本气冲冲的情绪泄了气。
他头一次见姐姐穿如此梦幻华丽的裙子,也是第一次看见她长头发的样子。栗棕色的头发,梳成法式的盘发,看上去和他看的动画片里的公主一样。
金珠琪垂眸,看着刚到自己肚子的金承完:“不过,我在你这个年纪,到不了你现在的速度。所以,你赢了,金承完。”
金珠琪抬腿往前走。高跟鞋一下子没踩住,幸亏平衡力强才没摔倒。
“妈妈,我一定要这么穿才行吗?”金珠琪表情局促,她控制不住的摸头,拽胸前的衣服,“我的头好重,路也走不稳,而且,我是平胸,为什么要穿bra。”
“金珠琪!”宋好冲到她面前,“你可是个女孩子。”
金珠琪被吓到,这里没有外人,可不敢驳斥脸色阴沉的宋好。垂下头,不开心的咬嘴唇。
宋好叹了口气,帮金珠琪扶正摔歪了的假发:“你的头发现在太短了,最起码长到耳朵。衣服和鞋子,穿久了你就会习惯了。珠琪,你得习惯才行。”
金珠琪的头发非常短,短到扎不起小辫子、
宋好将金珠琪挠头发的手摁下来,发愁的看了看女儿的胸口,又看看自己的,不知是不是女儿运动太厉害的原因,营养都用来长个子、胸平的过分。她相信,金珠琪只是晚发育。
如宋好所愿,金珠琪维持着现在的一百七十公分的身高,然而,她的胸就算在成年之后,也没有变化。
时间快到了,金珠琪牵着宋好的手,走的很艰难。金承完看着提心吊胆的。他不禁对刘叔说:“姐姐这个样子好奇怪,都不像她了。”
刘叔是大人,大人想的比较多。他更进一步询问金承完评价的深意。
金承完红了脸:“漂亮,怒那变得好漂亮。”刘叔不由得笑了,揉了揉这个小男孩的头。
走廊的尽头,金大仁在等待着。
他先是亲吻拥抱了宋好,然后才牵起金珠琪的手。
“紧张吗?”金大仁相貌英俊,声音清朗,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的多。金珠琪摇摇头,没说话,抓紧了父亲的手。
金大仁一直用询问的眼光注视着金珠琪,没有往前走,也没有继续询问。过了好一阵,金珠琪攥住他的食指,小声的说:“不舒服,头好痒。”
金大仁一愣,端详起金珠琪的造型,宋好重复方才她在更衣室里说过的话。金珠琪的头发短的有点过分了,配这件偏嫩黄的礼服看起来很奇怪。
金大仁忽然伸手,拔萝卜一样,将金珠琪的假发从头上拔起。大手揉揉她毛茸茸的脑袋。
“我的女儿漂亮的一面我知道就行了,不要给外人看。”
金珠琪起先轻松愉悦,过了一秒觉得不对劲,“aba!”
宋好背过身捂着嘴笑了,金大仁还在继续:“你是大孩子了,能自己走的对吧。”他身子一转,将手臂送到宋好面前,“老婆,我们走。”
金珠琪目瞪口呆地看着夫妻二人掠过她,走向了帘幕中。
“珠琪,你不必这么急,你可以到了大学之后再学习公司的事情。”黑暗中,金珠琪听到父亲的声音。
金珠琪一怔。
“承完也许只是一时兴起。”金大仁继续说道。
“承完从来没有坚持一件事超过三个月。”金珠琪回答,“我已经尽情的追求过我喜欢的事情了,而且,我想创立一家旅游公司,不是现在市面上的商业旅行,是更深刻的求知与探索的旅行项目。”
即使在黑暗中,金珠琪看的也很清楚,她看到父母眼中的隐忧。
“我是自己选择的,因为我的新梦想需要知识与公司支撑。我会和以往一样幸福的爸爸,妈妈。”
今天是公司创立17年年庆和金、宋15周年结婚纪念日,是介于官方正式场合和私人聚会之间的宴会。邀请的主要是公司的股东,合作伙伴和金大仁、宋好的好友。
金大仁要在今天正式公布,将金珠琪作为继承人培养的决定。
现在,夫妇二人正在前台演讲。很快就会介绍金珠琪。
阴影中,金珠琪抓住自己的裙子,嘴里反复念叨着——大家伙,我叫金珠琪,是金大仁先生和宋好女士的长女,今年十三岁,虽然年龄还小,但我会认真学习,成为大家认可的继承人
大家伙,我叫金珠琪,虽然年龄还小,但是大家认可的继承人,我会认真学习,成为金大仁先生和宋好女士的长女
“现在,请允许我为大家介绍,我人生中最大的成就,我引以为豪的女儿”
金珠琪听到金大仁呼唤自己的名字,重重叠叠的掌声在幕外响起。这一刻,她的脑袋一片空白。
裙摆下,左脚的高跟鞋脱了足。
金珠琪从帘幕后走出,台下,一张张圆立桌旁,是一位位西装革履的男士和珠光宝气的女士们。
金珠琪将□□的脚放在后面,提起裙摆,将有鞋子的那只脚露出,朝众人行屈膝礼。
“晚上好,很荣幸各位长辈莅临公司、公司会长与宋好女士三位的庆祝仪式。”金珠琪听到音响里传来自己的声音,很陌生,仿佛不是自己:“我是金珠琪,金大仁的女儿。我未来将会继承公司。我会努力学习,希望大家能认可我。”
短发女孩的刘海是自己用剪刀修的,有棱有角,在耀目的聚光灯下,那股粗糙变为一种莫名的凌厉感,她隐隐泛蓝的瞳孔,在光线里,仿佛是冰块和蒸腾的水汽。
台下的众人,一时间呆了。
这话听起来太嚣张了,金珠琪仿佛是在说——我无论如何都会继承公司,你们爱同意不同意吧。
金大仁听了这话,抚掌大笑,整个会场的人跟着他拍起手来。
会场的西北角,李株赫嘴里的果汁都呛了出来。
喷在了他身旁的一位男士身上。
“抱歉,哥。”李株赫擦着自己的嘴,看着台上的金珠琪,“挺有个性的。”
与李株赫锋利的混血感长相不同,旁边的男人是标准的花美男脸,看起来有些阴郁。他蹙着眉也望向演讲台,将杯子里的红酒喝干了,“嚣张的臭女人。”
“女人?”李株赫刻意模糊掉对方嘴里攻击性的词语:“她看起来年龄不大,应该还没上大学。”拦住男人继续喝酒的动作:“哥,你怎么了,伯父的公司状况很不好吗?”
李株赫权当对方今日攻击性是因心情不佳。
与此同时,会场的另一角,与金珠琪差不多大的一群男孩子们。
“你们看见金珠琪那个头发了吗,我每次看见都想吐,她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说话的是这群孩子里个子最矮的,他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们说,会不会金承完不是金会长亲生的,要不然怎么会让她继承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