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梦,金珠琪知道。又是这个梦。
楼顶天台,一个身材矮小,额腹鼓起的中年男人。
他神情颓废,却有着孩子一般的面相与神情。
“你要自杀吗?”一个长相、气质不止比他好了几千倍的男人。中年男人不可自控的朝他控诉着这个世界,他满怀梦想、诚诚恳恳,然而四处碰壁。如今他的梦就要碎了,他活着也没什么意思。男人席地而坐,一点不怕合身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西装变脏,他听完之后说:“我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被父亲抛弃,也被最亲近的兄弟背叛事业失败。但我从小吃喝不愁,又是名牌学校毕业。家庭和睦,有一个美丽的妻子和一双聪明的儿女,你要看看他们的照片吗?好吧,你不看也可以,总之我坚信他们未来一定光明灿烂,所以心中充满了力量,愿意为了他们做任何事情。所以我没资格安慰你
‘不过你刚刚说,你买了一张彩票,还没看结果就跑来这里。不如你先等等看,说不定你就能中奖,然后用这笔钱一举挽回你的事业。如果你今天真的死了,结果却中了奖,那不是太冤枉了吗?”
中年男人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遂放弃今日寻死,在男人的帮助下,颤巍巍的从楼的边缘退了回来。
他紧紧抱着男人的腰腹,听着对方善意的笑声觉得有点无地自容,再三保证,如果他真的中奖,一定给他报答。
他走后,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瓶啤酒,喝干净之后站在中年男人曾站过的位子。
“我愿意为了你们做任何事情只要我死的话,你们就不用承担债务,你们的未来一定一定会”
猛地睁开眼,汗水爬满她的额头,双眼失焦地望着天花板,是宿舍。此刻凌晨五点钟,拉开窗帘向外看,灰蒙蒙的夜还未去,窗玻璃上细细碎碎的雾珠一颗颗排满,积汇成大水珠,细股的水流坠下。
是雾雨。
推开房门,外面是昨夜烤肉派对遗留的狼藉,成员们都还在睡。金珠琪烧上一壶开水,已经可以利落地收拾屋子,做好垃圾分类。水开了,先往杯底放些红糖——包装袋上就是它的汉字——将切好的姜末丢进去,沏上一半的水,又丢进去几颗冰块,稍降水温过热,防止活动后会有爆炸的风险。
穿上运动服,透明雨衣,推开宿舍门跑了出去。边跑步边用嘴唇打嘟,能够有效长气息。
好的唱跳歌手在运动中,也能够保持平稳的声音输出。
运动耳机里,是热带雨林纪录片的声音,阳光在那边暴晒,阴雨在这边缠绵。
钟宝宝是最后一个起床的,“你们在说什么?”她问餐桌边上的其他两个人。
曹露一边给她面包片、鸡蛋和牛奶,一边解释:“爱之前不是给一部电影唱了ost吗,电影马上要上映了,首尔和釜山的宣传爱也要跟着去,在想穿什么衣服比较好。毕竟是电影发布会。”
钟宝宝嗯声搜索记忆:“《兄弟》是叫这个名字吧。”
韩爱点点头:“只是唱了一首插曲硬跟着已经很牵强了,如果服装再出问题会尴尬吧。可是,我身上没有合适的衣服代言,私服也都是按潮服风格准备的。”
“找金珠琪啊。”钟宝宝吃的腮帮子鼓鼓的。
三个人来到金珠琪的房间,金珠琪的房间是三个人里最小的一个,却有两个巨大的木柜,横栏的展览柜和竖着的衣柜,几乎占了整个屋子四分之一的空间。
拉开她的巨型衣柜,只见所有衣服都被防尘袋呵护住,拥挤的感觉插根手指都费劲。而左上角的那一区,贴心地贴了写着“礼服”的便签。钟宝宝一眼就选中了一款小礼服——在韩国,黑白永远不会出错。
“世界真是不公平,名牌和普通衣服,新品天差地别,过时之后,一个是旧衣服,一个叫经典款。”钟宝宝将一件香奈儿经典小黑裙比在韩爱的身上:“有点大,你里面可以悄悄套秋衣,挺好的。”
“秋衣?”韩爱面露疑惑之色。
这是只有同为中国人曹露能够明白的motherland温度。
路易威登、香奈儿、古驰、普拉达、爱马仕手指快速掠过不知道摸的是布还是黄金。钟宝宝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地倒抽冷气。曹露按住她探索的手:“拿好了就不要乱看了。”
“不过,renee很有老钱风格不是吗?从来不炫耀,除非有活动需要,她也不常穿戴名品。私服都很低调,啊,还很保守。”曹露说。
钟宝宝一张笑脸皱成菊花,她伸手仿佛真的抓住金珠琪的脸:“她那张臭脸和刻薄的性格放在那里,还需要别的来表现吗。不是资本家能把我未来一个月的牛肉和水果剥削走?”
“谁让你先违规,反正你都吃够了。”曹露斜着眼无奈地看着她:“你都吃吐了。”
她一提,钟宝宝又有点反胃。
“这个时间,平常她早就练好功回来了吧?”韩爱看表,已经七点半了。
“是啊。”
说着,三个人往客厅移动,在玄关处,立着的木牌上,贴着行程栏。成员们只是象征性地用,更多是当留言板。唯独金珠琪一丝不苟,自己做了一个时钟状的表不够,还按昨今明时间线开列三个栏目。
只见昨天晚上最后一项私人行程那里打了一个三角形警告标志,说明,因为突发事故耽搁,一个长箭头指向今早。于是今早“有氧运动—锻炼气息”的旁边,又加了一个“私人行程”,旁边写着直接在公司集合。
韩爱:“私人行程是去医院看伯父了吧。虽然她没说。”
钟宝宝道:“也是个死要面子的老古板。都认识七年了,还是不肯让我们探望。就算是瘫痪在床也不至于和外界都不交往了吧。”
曹露:“如果不是renee的爸爸生病让她迫切的想赚钱,她应该就不会出道了。可是这个板,是不是越来越精致了?”
三个人的心情一时难以形容。
“金珠琪大概从出生开始就是一丝不苟的优等生吧。”钟宝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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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尔大学医院,住院病栋,顶层,重症监护室的一间病房里。
病床上的男人骨瘦如柴,靠营养液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体征检测仪发出滴滴的声响,记录着金大仁地心跳。
十五分钟的时间,只占一天的百分之一。
宋好依依不舍的离开丈夫,走前带走了房间里其中之一的相片。
“oma。”金承完喘着气,正好和出来的宋好碰上。他身着带国家标志的运动服,头发修剪的干净利落。
宋好摘掉口罩与手术帽,眼角红晕未消:“你是冒雨跑来的?你这个样子,被你姐姐看到,一定会训你。”
宋好人过中年但风韵犹存,她与金珠琪并不相似,她的美在于气质。母女站在一处,任谁都能看出两人的亲缘。宋好是韩爱的加强版和金珠琪的混合,她兼具女子娉婷婀娜与端庄典雅的双重姿态。
“欧尼会来?可oma你不是看过爸爸了。一天只有一次探视机会。”金承完瞠目。正说着,安静的楼道传来脚步声。还有护士因为看到来人的面庞,不禁再次的感叹。
“承完,你怎么这副样子,你淋雨了?”金珠琪喘息着,在走廊的尽头就发问,足见她的关切。
“呃,呃。我刚刚在男厕所洗了个头,因为想去训练之前先看爸爸,怕来不及早上没有冲澡。”金承完腰板挺的笔直,和受训的新兵一样,既恭敬又畏惧。
宋好险些没绷住着相。她扭头看自己的儿子,干干净净长着一张聪明脸。
“是吗?”金珠琪觑眼,不满道:“你笨吗?既然在卫生间洗头,怎么不用烘手机吹吹呢。”
宋好摇摇头,觉得女儿的讽刺相当犀利。
金承完:“我现在就去。”
金珠琪点点头:“以后还是早点起床,不要在医院洗头了。”
金珠琪回头看宋好,见她盯着自己表情有些奇怪:“oma?”她看到宋好手里的照片,接过来发现是自己小时候。
相框里是拼接照片,一半是仰拍照,是小女孩骑在大树上向下看时抓拍的。女孩子眼睛雾蒙蒙地,满脸腼腆和困顿,还带着倔强,死死的扒着大树。另一半还是她,她提着冰刀鞋,站在领奖台上。是一个国际赛事少年组的比赛。她这时已经长大了,留着毛茸茸的短发。虽然站在最高处,她却是里面最不安,最羞涩的人。
金珠琪知道,妈妈有定期更换病房照片的习惯。
“你们社长还好吗?”宋好顾左右而言他。
“nei。”金珠琪继续问:“你怎么了,表情不太好。”
“如果,当初你继续运动下去,让承完做你爸爸的继承人。是不是会更好呢?”宋好的话引来金珠琪的疑惑:“我只是觉得,你更适合过单纯的生活。”
“怎么突然说这个,承完在速滑队训练的不顺利吗?”
见宋好情绪不好,金珠琪斟酌片刻:“这个,虽然我放弃运动的确是因为家里不能两个人都做运动员。但学习经营是我自己的选择。就像,虽然不得不还债,但出道成为爱豆是我的选择一样。”金珠琪牵起宋好的手,露出一个棉花一样柔软,洁白的笑容,“能成为爸爸和妈妈的孩子,生长在富裕、充满爱的环境,上天已经送给我巨大的礼物了。”
金珠琪不知道宋好的问题与情绪因何而来,但她知道,爱,无非是希望对方幸福。
“真的吗?”宋好抚上女儿的脸,轻声细气地问:“天天那样用力的微笑,不会很累吗?”
“会,可活着就会经历辛苦吧。运动的时候,和队友争斗很累。跟着爸爸学习的时候,和那些大都是男性的继承人们相处很累。可,速度不会作假,成绩一目了然。而运动和学习本身,我都很享受。爱豆这份工作,我只理解成,怀着真诚的心,通过人们喜欢的表演形式感谢粉丝为我花的钱,社长对我们的帮助。让我能够守护我的家人。这样也很单纯吧”
金珠琪说着,突然注意到手表上的时间。
“oma,我得走了,在公司还有会议。因为接下来可能会很忙,所以我只是来看爸爸一眼。有事的话,电话跟我联络吧。”
金珠琪将手贴在icu的玻璃上:“aba,我走了。我会努力还债,你也要加油,快点醒过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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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人也太漂亮了。”
刚刚转岗来的护士捧着金珠琪给的签名,陷入一种狂热的沉醉,哀上心头:“可renee xi的父亲怎么病的这么重? ”
“什么生病,是自杀。”
“自杀?为什么。”
“为了还债呗。本来期望随着自己的死让妻儿免于债权追责。可谁想到,十几层楼跳下来。先是被开着的窗户刮破衣服减缓了力道,又掉到树上,最后被一辆路过的开放型满载货物的卡车接住,最大程度的保护住了脾脏。但是呢,脊柱断裂、脾脏破碎,身上多处粉碎性骨折。哎呦,真是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具体欠了多少钱呢?”
“好像是国内排名前十的公司呢,怎么都得上百亿的程度?”
新来的护士表情震惊,梳理一遍这话,不敢置信道:“那岂不是,债一分不少,还额外加上天价的医疗费。”
“是啊,总不能丢下自己的爸爸逃跑吧。”
老护士见新护士没有答复,疑惑地转头,只见自己嘴里的悲情主人公就站在她们面前。
“renee xi”
护士快哭出来了,有什么比议论偶像被正主听到更令人无地自容的呢?
“对不起”
金珠琪勉强露出个笑,只说自己的来意:“别紧张,我只是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问什么都行。”护士冲动地说。
“男洗手间里,有热水吗?”
她听到金珠琪这么问。
“啊?”
金承完费力的用烘手机吹好头发,脖子酸的感觉要断掉。从洗手间出来,准备和母亲宋好一起回家。却被护士拦住。
“那个,不好意思。”护士怯怯地:“刚刚renee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保温杯?”金承完迷惑地接过,拧开盖子,赶紧把水瓶塞给宋好,整个人被熏得差点晕过去。宋好低头一看,笑了。
“是姜呢。姜和红糖?”宋好轻轻嗅嗅。
“欧尼为什么给我这个,我最讨厌姜了。”正控诉,手机接到短信,见上面写着——欧尼队友介绍的,中国人驱寒的热饮。喝掉,拍视频给我。运动员最重要的就是身体。训练加油。另,你这个月的零花钱减半。
宋好已经把自己的手机调成摄像头:“不要在病房,去电梯间录吧。”
金承完不可置信,母亲竟然这样残忍地抛弃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