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谁是奸臣(1 / 1)

二月初三,北京城依旧繁忙如常。这日清晨,京城六品以上的官员齐聚奉天殿,因为嘉靖皇帝前一日收到一份奏折后大发雷霆。

众官员如同小学生在老师面前一般,乖巧地站在奉天殿内,凝视着龙椅上的嘉靖皇帝。嘉靖微微点头,严嵩仿佛得到指令般开口:“如今大明国内和平繁荣,但陛下始终以文景二帝为楷模。近期朝堂上出现了不同的声音,为了广开言路,特此召集大家讨论一个问题——谁是我大明朝的奸臣!”

这句话,虽沉重却掷地有声,严嵩的目光如同锐箭扫过文武百官。

“前些日内阁收到了一份文章《论时政疏》,该文章用词犀利,看法独特,说我大明朝血气壅阏。”严嵩缓缓说道。

奉天殿内鸦雀无声,群臣皆默不作声。

“张居正你怎么看?”严嵩直接点名。

张居正此时听闻这些话,一阵恼怒从心中涌出,早已将老师徐阶叮嘱他的,只评论朝局,不妄论群臣,抛在了脑后。他从人群中走出,义正言辞:“我朝四海来财,千万民众,然年年出现亏空,此非虫蛀何物?蛀虫何人,严首辅心中自有数矣。”

严世蕃不甘示弱,一向霸气侧漏,张贞岳的话激起了他的怒火:“张太岳,你在说什么?有什么话直说!难道是胆小如鼠,只敢写不敢言?”

张居正此刻仍是一位二十五岁的青年,还不是那沉着老道的大明第一首辅,没有察觉到这是严嵩的激将法,也是血气方刚:“我说这蛀虫就是你们严家!”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群臣议论纷纷,张贞岳环视四周,发现朝臣们反应各异。严嵩的党羽们怒目而视,恨不得将张居正生吞活剥;以徐阶为首的清流则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而像张贞岳这样的局外人则事不关己,冷眼旁观。

嘉靖皇帝并未制止这场骚动,他乐于见群臣争斗,以此稳固自己的皇位。

户部六品主事,严党中的小角色,此刻跃跃欲试,想要表现:“你胡言乱语,一个小小的翰林学士,怎敢妄论国事?我大明朝的每一笔支出,严阁老都了如指掌,亲自核查,何来蛀虫之说?”

这句话令嘉靖皇帝的耳朵倏然竖起。虽对朝政缺乏兴趣,他却对财政异常关切,每年的国库支出他都要仔仔细细过目,以至于有人赞誉他为大明真正的户部尚书。故此,对于那些比他还懂得大明朝财政的人,他总是保持着高度警惕,直觉告诉他,这背后可能有着某些隐情。

严世蕃敏感地察觉到不妥,遂用严峻的目光封锁了主事的喉咙,未吐出口的言辞又被迫吞回。

这时,大理寺少卿鄢懋卿站出质疑:“张贞岳说我大明朝年年亏空,但他可曾了解过这些支出的去向?又有哪一项是不该支出的?”

张居正沉稳应对:“去年亏空六百五十二万两,其中工部超支四百万两,兵部超支二百五十万两。我查到,仅修建新安江河堤一项,便超支了二百五十万两。严大人作为工部左侍郎,对此应该心知肚明吧?”

面对确凿的数据,严世蕃无言以对,只得保持静默。

张居正见状,以为自己占据了上风,继续保持攻势:&34;我亦查过,兵部超支款项用于造船,可俞大猷却未曾收到战船!&34;他看了看嘉靖皇帝,发现皇上仿佛已进入禅定,坐在龙椅上岿然不动,对于大臣们的争执,他一向不屑一顾。

见状,麦福迅速追问:&34;此事如何解释?&34;

严世蕃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去年为了修建宫殿,我们工部日以继夜地工作。为了加速进度,我们特地从兵部借了二十艘战船运送木料,这难道也不行吗?”

在严世蕃情绪激昂的反驳中,张居正正要继续发难,而徐阶却察觉到了这句话背后的陷阱,嘉靖是绝不允许别人对自己的事情指手画脚的,而严世蕃则是尽力将事情往嘉靖身上引,因此徐阶一语断流。那无情的眼神如猛虎般盯住张居正:&34;张居正未有说过宫殿修缮不当,他不属于六部之中,对暗地里的操作不得而知,尚可理解。&34;

徐阶沉声续道:&34;按理张居正身为翰林学士,宜沉浸书卷,而今却漫谈朝政,实系轻狂。以笔者所见,不妨将其官职削去,示以戒心。严阁老,张贞岳的意下如何?&34;

严嵩默然无声,然而严党的其他成员却如同接到了进攻的信号般热闹起来。

突然,鄢懋卿冲口而出:&34;张居正不过小官一员,然而对朝廷的帐目了如指掌,不知道他背后是谁在指使他对宫中的修缮工程发难,究其深意又为何?” 这炸雷般的质询,不啻于向徐阶投掷了一颗震撼弹。其他人或许不明其中曲折,但徐阶心知肚明。嘉靖皇帝是个极度自私且对官员结党极为反感的君主,这番话昭示张居正此事不过是结党营私并与嘉靖作对。

此言一出,徐阶心中一震。他深知嘉靖皇帝的忌讳,尤其是对于大臣结党一事极为敏感。鄢懋卿的这番话,无疑是将张居正的行为上升到了政治斗争的层面。

张贞岳也在心中暗自思索,究竟是谁向张居正透露了这些财政数据。除了嘉靖、内阁、司礼监和自己,还有谁能掌握这些信息?这朝廷之中,显然还有另一股隐秘的力量在暗中操控。

徐阶急忙辩解:“张居正并未反对皇宫的建设,他只是过于关心国事罢了。”他偷偷瞥向张贞岳,似乎在寻求支持,但张贞岳只是摇了摇头。他知道,此刻的张居正已是众矢之的,难以保全。

鄢懋卿乘胜追击:“奸臣已经浮出水面,徐阶就是其中之一。若非他在背后支持,张居正怎敢如此嚣张?”他感到胜券在握,信心满满。

徐阶和张居正都选择了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龙椅上的嘉靖皇帝,等待着他的裁决。

张贞岳意识到他的表演时刻已到,清了清嗓子,那尴尬的咳嗽声更平添了些许局促。他声称:&34;张居正罪当诛心,朝中应即将其下诏狱,由锦衣卫细查其背后的同党,随后一并诛清!&34;

历经长久的旁观,嘉靖皇帝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全场官员齐刷刷跪了下来,张贞岳也无奈跟随,心里安慰自己:“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

“严嵩,鄢懋卿说徐阶是张居正的后台势力,你的意见又是怎样?”皇上终于开口。

严嵩沉稳回答:“启禀皇上,朝中并无张居正的支持者,每位臣子都在为大明朝尽心尽力。”他深知,此刻绝不能落井下石,否则嘉靖皇帝会起疑心,反而让张居正和徐阶逃过一劫。

“那他何以对财政状况如此了解?”嘉靖皇帝追问。

“朝廷账目公开透明,无私账之秘。”严嵩坦然回答。

嘉靖皇帝眉头紧锁,显然并不完全信服。他转向张贞岳,语气和缓地问:“贞岳,朕的云清观修建进展如何?”

张贞岳恭敬回答:“回皇上,准备工作已就绪,年内定能完工。”

嘉靖皇帝点头称赞:“嗯,很好。张贞岳,你刚才提议由锦衣卫来调查此事?”

“正是,陆指挥使以国为重,为人正直又不失智慧,臣确信他定能水落石出。”张贞岳回答得斩钉截铁。

皇帝的面容终于如释重负,露出了愉悦的笑容,对他这位异姓兄弟的信任一如既往:“那好,就按你说的,张居正一事交由陆炳处理,结果必须及时奏报。”

“臣遵命。”陆炳立刻回应。

此时,徐阶的眉宇间隐隐透出疑团。在众人眼中,陆炳与严党紧密相连,将张居正交给他简直等同送羊入虎口,一切无事也会变成有事。一向倡议打击严党势力的张贞岳,竟提出了这样的提议?朝中清流派此刻定将张贞岳视作趋炎附势、投机倒把之辈。

然而,严党对张贞岳的信任却因此事而大增,因为他们认为陆炳将一如既往地支持他们,这次收拾掉张居正不成问题,后面再想办法收拾了徐阶,严党的实力又进一步得到了彰显。

就这样,在针锋相对的论战中,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辩论也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