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下着雨的夏日午后，闷热而潮湿的花园里，重重艳红花影倒映在水雾模糊的玻璃门上。司机高举着黑色雨伞，伞下穿着白衬衣的人从花影间掠过。

高大身影在进入空调冷气范围后，有佣人递上干净柔软的毛巾，接过沾了雨丝的薄外衣，并送上冰爽的鲜榨果汁。

来人只是径直走向了内厅沙发，坐下，打开电视，直接调到播放最热新闻的频道。

新闻节目主持人正在屏幕上一脸严肃地报道：“……国家对此类买卖职务、受贿索贿的行为历来高度重视，音乐学院也表示将依法配合追究宁某多项法律责任，并将其从管弦系主任的预选名额中剔除，同时即刻解除其教授一职。目前，该校官网上的教师名单中已无法搜索到宁某名字。除此，据举报方提供的信息，宁某作为知名音乐学院教授，嫖chang、包养多个情妇的不良作风传闻已给校园、社会造成严重影响，不论调查结果如何，音乐协会必将联合表示对此类风气的抵制态度……”

利欧翘腿坐着，伸手，拿起装满果汁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指尖在冰冷的杯壁上摩挲着。

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来，一前一后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来的是催促灌录巴赫唱片进度的经纪人，声音大而急，他没听进去一句；第二个是来自助理，声音小而暗，细细碎碎地充斥着寂静的空间。他在接第二个电话的时候走上了楼梯，不疾不徐往楼上房间走去。

电话那头的人说：“您交代的事情全部办妥结束，目前相关新闻也全部对外流出，宁家父女正在准备搬离杉城，不过，在这之前父亲或许会先入狱。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女儿在本地——至少在国内古典乐圈，算是彻底失去了前途。当然，他本人的事业也就到此为止。”

听筒那头的音量虽然小，却稳而清晰，利欧不动声色听完，按了免提，将手机放在一边。

他坐在书房转椅上打开了电脑：“嗯。音乐协会那边的回复是什么？”

“哦！还有这个，”助理仓促接话，“人脉尽失，当然不会有任何成员为他说话，协会已将他从成员名单中去除，截止到昨天，所有演出合作都对外宣布终结，连二十年的乐团也急于跟他撇清关系……”

利欧放下杯子，拿毛巾轻轻擦拭沾了点雨水的手臂。

动作极轻。

“很好，留意后续。”

他轻声说完，挂了电话，门后乍然响起一个柔和女声：“你知道你这样做……有点阴险吗？利欧。”

利欧擦手臂的动作一顿，他在转椅上转身。

女人的身影靠在门边，那双清澈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

“让事情按照命运的方向走，有什么问题？如果一个人本身没有做那些事，自然不必付出这种代价。”

那位穿着紫色裙装的女士就站在门边，既不走进来，也不提高音量，只是缓缓道：“但你明白这类丑事世上是很多的，如果你要做好事挨个追查完，那恐怕要花上数不清的时间，而我不认为你仅仅是出于热心。另外，影响最大的嫖chang传闻恰好是目前还没有被调查确证的那一部分，就被你这样设计让新闻先大肆传播。一个知名音乐学院的教授的名声有多重要你也知道，应该一码归一码……”

“目前确证的罪名本就足够毁掉他的人生，背后再扇点风，有什么问题？很明显，只有用来扇风的艳闻才能让这件事发酵引起全社会关注。”

“但事情闹得这么大，他女儿也会葬送仕途人生。”

“那正是最终目的。”

室内寂静片刻，雨声残响不断。

“话是这么说……可是利欧，我很难想象，”门边人叹口气，欲言又止，“你还只是个十八岁的男孩。”

这样年轻，就熟知如何运用自己在圈内的人脉资源来操作一件很不简单的事，哪怕对方已是年过四十的、德高望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教授，也被他算计得无法翻身。那一方也许从头到尾都百思不得其解，二十年秘密不见天光，究竟是惹了谁遭到这样突然的灾祸。

“连郁香妈妈都没有像你这样……”

“每个人的性格、思维不一样，如果换作那位外祖母，提早半个月来杉城得知演出事故的全过程，我想，或许也会做出像我这种程度的计较和处理。”

他放慢语速，云淡风轻补了一句：“看见全过程的人很难对那种伤害行为视而不见。”

直到听见这最后一句，门边人的神情才稍微放松些。

她眯起眼，嘴角扬起一点诡异的调笑：“哦，所以说，这就是你做这些的单纯原因？只是看不过去？”

“可以这么说。”

利欧不再看对方的眼睛，继续在电脑上滑动新闻浏览成果。

“利欧，不管怎么样吧，就事论事，原本该受到教训的人只是宁檬，那件事与她家人无关。你绕了这么一大圈，让不相关的人替她承受了绝大部分代价。”

“父亲教育子女方面有问题，这是应该承受的。”

“拜托，那个女孩早就成年了，惹出什么事都该只是她一个人负责。”

“她是成年了，但她还在学校念书，接受父母的经济资助，没有完全独立，她有‘家长’，那么就脱不了干系。再说，如果惩罚的范围太小，不够严重，又怎么能波及到她，让她明白自己做了一件又蠢又坏的事？”

妈妈安静地看了利欧一会。

她是为儿子的行动力震惊。

但有一个瞬间，她觉得这个男孩也令她感到一点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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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祖母还没有醒来的那个清晨，花园里的花瓣还沾着夏夜的露珠，沉沉垂在黎明的雾气里，温郁香打开花园门，轻手轻脚走下台阶去。

两辆坐满了人的车刚好驶来，就停在路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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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的天气很奇怪，海边大雾，半座城市都笼罩在巨大的白色中。街区、广场、住宅无一不被水汽吞噬，这样刚好给温郁香一种掩护，让她得到一个机会暂时离开外祖母的视线。

只是一天，她保证明天上午就会从山上下来。露水说要亲自用山羊奶做煎饼，并且尝试十七种以上的奶酪菜单分享给大家，温郁香不相信，决定去看看。

途中放了晴，雾气终于渐渐消退了，街边可见一些闲散的行人。在渗满雨水的杉城，偶然出现晴天，草地上必定长满了人。曾经，人们躺在茂密树干间珍贵的缝隙下，安静享受阳光的那些瞬间，正是窗内的温郁香最孤独的时刻。因为别的那些阴暗潮湿的日子，她与普通人看起来并没有多大不同，可一到晴天，她就被这个世界隔绝了。

她关注天气，却对别的一无所知。

一个人既不出门也不社交，对外面发生了的任何新闻信息无法及时获取，有时上网少，重要消息传到她面前甚至可能延后几个月。因此至今她还对宁檬的事毫不知情。

车穿过密林时，大家还分不清天气情况，直到驶入小路，绕了几十个弯抵达山腰木屋，在空地上才看出天色转阴。

在杉城，提前看天气预报是没有必要的，天气预报是气象台一种多余的设计。

露水第一个下车：“我已经找人提前维修、清扫过屋子了哦，大家快跟我来吧。”

这栋房子是南方常见的木结构房屋，外面刷纯白色漆，木板坡顶。温郁香早从妈妈那儿听说一些事，年仅十八岁的利欧演出费已经可以随手买一栋木屋。

不过这种木屋修筑费用倒是其次，重要是在杉城这样一个多雨之城的维护保养，花费可是天文数字。

有时候温郁香也会怀疑，是否自己过度的固执有错。或许，她不该到了一个雨城还每天赖在家里，而该试着去接触外面的世界，过正常人的一生，去比赛去拿奖，去各地演出赚钱，妈妈并没有义务养她一辈子。

但这样的念头只在一瞬间存在。

她正走神，前面传来一阵不太寻常的谈话声，像是发生了点争执。

金发男孩克里斯蒂安猛地关上车门，独自一人走了，留下面面相觑的几人。

可可揉了揉太阳穴。

聚会刚开始，温郁香就要感叹，果然，人多了在一起和谐相处不像是易事。

她跟着露水一块走，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但露水主动跟她聊起了。

简而言之，克里斯蒂安看不起“过于擅长社交”的可可，觉得后者是那种佯装对所有人都好的“虚伪善人”，怎么可能“社交账号上加的几百个人都是我的朋友”？

“人家有多少朋友跟他有什么关系？”温郁香闷着脸冷嘲道。

她的视线扫过斜前方那个正抱着白色小猫沉默的女孩，后者显得闷闷不乐。温郁香想到这一直是个照顾所有人感受的天使，就愈发感到不平：“他怎么能这样说人家？”

说着，她停步，在绕过克里斯蒂安那辆蓝色的车时从背包中拿出便签，唰啦，撕下一张a5大小的纸页。

她来到车尾，在便签上写下「欢迎富婆报价」，挺大的一张纸，手掌按上去就粘住了。

白纸黑字、言简意赅。

车主刚好冷着脸走回来，没瞧众人一眼，也没注意到这个，拉开车门就驱车离开了，估计要找个什么地方兜风解闷。

温郁香看着那辆车高傲地消失在道路尽头，想象车主一路会遭遇怎样离奇的目光打量，噗嗤笑了，拍拍手上灰尘，回头，猝不及防迎上一张熟悉的脸。

利欧点点头：“哦，原来你还是个整人能手。”

温郁香：“……”

那双澄澈的棕色眼眸像极了森林里的湖泊，不染世俗灰尘。

温郁香愣过后，有些得意地抬起下巴，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呵，可不是吗？他以为只有他平时会捉弄人，如果认真起来，她也不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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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话说回来，可可的朋友的确太多了，露水妈妈曾预测过，照这样的态势成长下去，可可长大后平均每周要参加一位朋友的婚礼。

这可真是太累了，温郁香说。

露水表示，是的，但可可会乐在其中，因为可可最喜欢的事就是参加各种婚礼。

婚礼的热闹简直是离温郁香最远的事，她单是想想就无话可说，幸好自己一辈子都不用迎接那天。

而且就连派对这样的热闹她也不必撑太久，反正明早她就下山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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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漂亮宽阔的木屋内，当众人刚调动起热闹的气氛，桌游才到第二局，游戏机刚开始微微发热，同时露水正准备在奶酪菜单上施展十七项才华时，窗外阴暗的天空骤然撕开一道闪电，接着，巨大雷声轰轰砸来。

顷刻，室内吊灯也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