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雨天午后(1 / 1)

鲜花与钢琴 小雪钟 4777 字 5天前

雨声静了下来。

对面那一间华丽宽阔的别墅冷冷清清,里面一家人都不在。

温郁香一连很多天不见利欧,生日前夕才看见他在欧洲进行icpc决赛的网络视频。

他当然演奏肖邦了。

温郁香从听到他的玛祖卡就预知了决赛结果。不出所料,结果就是这样打破该大赛连续五届共二十五年没有金奖获奖者的空白。

赛后,记者在音乐厅后台扎堆采访,从赛事相关到艺术相关的问题层出不穷:“有人说古典主义音乐是幽静的森林,浪漫主义音乐是汹涌的海洋,您认为巴洛克音乐在这中间是什么?”

温郁香从视频中可以听到,利欧用他的母语发音说了巴洛克一词。

“我听过一个说法,大意是,巴洛克更像森林里飞翔的海鸥。”

然后,他解释巴洛克的本意是「不规则的珍珠」,或者说,是一种形态不够圆、不完美的珍珠。

温郁香莫名感觉,他像巴洛克。

而她比较像磨得光滑的鹅卵石。

他是健康华丽的,闪闪发光的。

她是病态神秘的,不见天日的。

温郁香正在借视频观察维也纳著名音乐厅的环境、结构,身后突然飘出妈妈的声音:“你在看什么?”

她猛然起身,匆忙关掉视频,动作太急碰掉了键盘,键帽砸落几颗,她不得不狼狈地收拾现场。

妈妈凑过来:“哦,利欧!”

“我……我只是好奇,之前听过他演奏巴赫,为什么也能那么强。”

温妈妈没有注意到她的慌乱,笑嘻嘻地坐下来点击继续播放:“其实哦,利欧学琴一开始就是弹巴赫的,他妈妈给他基础铺得好,从小培养的态度就是巴赫弹好了别的都好说,小时候都不让他碰肖邦的。”

说话间,温妈妈按下暂停键,指着听众席前排的一位男士:“你知道他是谁吗?”

据报道,那是利欧他们国家的前任政府高级官员,是最知名的政客之一,因为与利欧父亲有密切关系而前来观看赛事。那位政客确实常见于童年时的报纸,连温郁香这样一个信息闭塞的人也从新闻界略微了解到他。

“他是利欧的教父,虽然……那个政府在执政期间制造了不少一言难尽的风波,但这个人本身的艺术审美是很好的,他确实懂古典乐。”

温郁香是第一次听到利欧的背景。在此之前,她只知道利欧与妹妹露水不属于同一个国籍——自从当初父母与他们商量好将来的家业安排,各自人生就注定分向不同轨道,利欧不会一辈子弹钢琴的,回到宿命是早晚的事。但温郁香不明白,一个早知人生道路尽头的人为什么在古典乐上这样发力。他在台上时,像一个除了钢琴什么也不知道的人。

无所事事、无忧无虑,永远兴趣自由,永远恣意妄为享受年少岁月,除了音乐不必思考任何麻烦事的富家子弟,人生趣味只有纵享骄奢、沉浸在巴洛克宫廷的华丽生活中。

“他们家……到底是什么背景呢?”温郁香犹豫后,小声发问。她知道,两家人虽然住在同一个别墅区,但不代表生活在相同的轨道。

“你没看过那张光碟吗?我以前说过的,在利欧八九岁演出时他妈妈保存下来的影像。还有没有一点印象?其实在当年那个夏天,你也是见过利欧的。”

“我见过他?”温郁香纳闷了。

她对小时候的事没印象。一个常年生活在昏暗室内的人,生活单调,每一个今天都与昨天一样,从不使用日历,怎么可能记得任何寻常的往日?

十七岁的这最后一个夜晚,温郁香睡在书房的床榻上,妈妈就坐在床边地毯上陪她,摸着一把琴弓闲聊上世纪末端的旧事。

九十年代,自从利欧父亲的跨国集团与政府合作以来,他的家族就轻易跻身更高阶级,那时利欧才九岁左右,童年有段时期在南欧海岸生活,出门总需要跟一堆保镖。那地方虽不是在意大利,然而,九十年代终归是被那部国际著名电影的恐怖气氛缭绕的岁月,作为上流社会子女,确实并没有随心所欲的童年。

站在阳光下,走在热闹处,就要忍受常人遇不上的危险。

“那么……这些危险结束了吗?还是说,到今天也还存在?”温郁香听完往事,忍不住胡乱联想到一个画面——

黑色劳斯莱斯停在音乐厅门外,司机稳步下来打开后车门,小男孩穿着合身的白衬衣、黑长裤,绑了优雅的细带领结,下车走向音乐厅参赛,数个黑西装身影整齐跟随,个个冷面严肃……单是想象,她都觉得那画面令人窒息。

“当年的风波都过去了,因为那个地区的支柱产业在2000年达到最后一个顶峰后经济发展有了转变。现在的情况比较像……”温妈妈歪着头,竭力做生动的比喻,“嗯,像夕阳烧尽后落入地平线下面的夜晚,平静沉默。利欧终于有了跟平常人差不太远的生活。”

这一晚,温郁香根据妈妈讲述的时长推算,利欧家十几年前的绮丽故事要是谁将它写下来,准能有五万字那么长。不过谁会那么无聊去写呢。

-

生日当天,温郁香终究没有穿妈妈送的红裙子。

那种红色,使她联想到红树莓,联想到红色品种的郁金香。

艳丽的红,就像某件事物在渴望彻底而疯狂地燃烧。

当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大家却只能聚在阴凉幽暗的森林餐厅躲避强烈的紫外线,为了这个从出生起就不能晒阳光的女孩。

森林餐厅位于度假区内,这一片山丘生长的都是耐寒的黑云杉树,笔直的树木、高耸的树端、冷绿的针叶氤氲着遥远的寒带气氛,好在周围有不少娱乐场所缓解了冷寂。

黄昏时林子更加幽暗,桌上撑一片伞棚挡落叶,棚下挂了星星点点的灯,一串又一串,缠至树枝上,仿佛发光的藤蔓。

每棵树间隔得当,中间空地刚好够摆下各个小长桌。

森林里,大家的用餐声、交谈声都很小,其间隐约传出温郁香外祖母优雅的讲话声:“医生早就说过,郁香这样的身体,应该住在北方植被茂密的地区,或是一些盆地城市,总之是紫外线很弱的地方,常年不见太阳,适合静养。像我们老家春天那样的阴雨天气其实也适合她,反正内陆城市是不行的,太干燥了,对皮肤不好,北方的话,冬天又冷又漫长,只能待在室内……”

餐桌一侧坐着温郁香、外祖母和温妈妈,对面是利欧妈妈、露水,以及暂时为利欧空置的一个位置。

正餐上来的时候,空位的主人才终于来了。

利欧下午回国,飞机落地两小时内从邻市机场回到杉城。他大概是换过了衣服,穿一身休闲舒适的黑色,整个人完全没有决赛凯旋后的隆重感,独自驱车过来,轻松自如得像在家中吃个平常晚饭。

餐厅当然有人认识他,自他出现就投来雀跃、惊喜的注视。这让温郁香通过妈妈的手接下利欧的礼品盒时,有种微妙特殊的心理。

温郁香原本还有些担心,按照她对外婆的态度推测,有可能这场两家人的聚餐会尴尬不适,没想到,大家表面都很正常,似乎并没有任何温郁香猜想的“过节”。

但气氛生硬是明显的。

不意外,有老太太在的所有餐桌都会笼罩着一种缺氧的气氛。

温郁香留意到,她自己、外祖母、利欧三个人的位置意外组成一个经典几何图形,更巧的是三种典型颜色的服饰:黑、白、灰集齐了,一点也不像是来过生日的。

利欧今天难得安静,没几句话,只在那位置上不紧不慢地用餐。

大家都不觉得异常,毕竟一堆女性里面只有他一个年轻男孩,自然没多少共同话题。

晚餐结束他就没有了踪影。

长辈们一致认为他去找别的乐子或是约同龄朋友们了,剩下的人于是聚集在夜晚的咖啡厅继续聊天。

杉城人爱喝咖啡,每天为了应付大量工作、拂去天空的阴霾,就靠咖啡吊着一口气。期间,露水邀上温郁香到附近走走,不用说,这当然遭到了外祖母隐晦的眼神警示,但温郁香对双眼亮晶晶的露水说不出拒绝的话,点头答应了。

温妈妈也赞同,只嘱咐她不要走得太远,最好就在海湾附近逛逛。

“是应该走走啊,整天在室内待着对身心都不好,而且这已经是夏天了,又不是寒冬天气出门困难。”利欧妈妈附和。

两个女孩子刚走开,老太太就放下咖啡杯,挺直背脊,理了理灰色衬衣那本就平整的领口,对温妈妈绷紧声音道:“你知道海边的沙子有多粗糙磨脚吗?满世界都是灰尘。郁香长期生活在干干净净的室内,怎么受得了外面的苦?外面那么多闲杂人,你就这样放你的女儿去闲逛了,至少也该让宋姨陪着她。假如路上有个什么坏心眼的人盯上了她呢?她不经世事,什么都不知道,海边空气湿腻,风也大,如果她吹久了海风,一定会让太阳穴又发疼,我敢保证。海风一定会吹翻她的帽子……”

温妈妈叹口气。

“吹翻帽子又怎样呢?会让她减寿十年吗?您老人家担心这些,不如多想想如何做好自身老年保健项目。”

-

往海湾那边走去的路上,露水对温郁香说:“过几天我要办一个home party,地点就在城西的山上,那里有一栋我们家以前买下的度假木屋,平时对外出租,最近闲置了,你会来吧。”

温郁香摇摇头:“不太可能,我要问问我的外婆。”

两人说着话,绕过了森林边缘。

温郁香将太阳伞撑开,尽管她穿着白色长袖连衣长裙,还戴着宽檐帽子。

“还有紫外线吗?现在已经是傍晚七点半了。”露水并不嫌弃跟这样一个“木乃伊”走在一块,虽然路上时不时会迎来一两双诧异的眼光。

“有的。”

露水继续讲派对的事,温郁香也认真听着,两人沿着海湾沙滩走,突然间,被几个巨大礁石背后的动静惊了一下。

她们绕过那比人高一倍的礁石后,看见了坐在礁石间的一群男孩。

温郁香对此有点微弱的印象。

与利欧初见那天,在街道上迎面遇到的就是这群人,看起来都是他的朋友。旁边有个泳池酒吧,露台上是靠海的无边泳池,很明显他们刚从那露台走下来,个个都穿着泳裤或是休闲花衬衫、戴墨镜,酒吧斑斓的灯光透过鸡尾酒杯散射在他们身上,有些耀眼。

露水因为看见前方一个熟人而跑了过去,剩下温郁香蹲在原地,仓促地扯着缠在自己小皮鞋上的湿滑水草。

“天已经黑了,你一定要把你的遮阳伞抓得那么紧吗?”

斜上方传来一个声音。

温郁香侧过脸,抬头瞧着那屈一条腿坐在礁石上的卷发男孩,后者正懒懒地垂着眼皮打量她。

“天还没黑。”

天色确实很暗,不过整个天幕都是深蓝色的,跟海水颜色融为一体。天边还留存有几团缠绵的云彩,久久不愿沉入海平线下面去,世界在可视范围内。

一阵海风吹来,温郁香赶紧抓好伞柄,以防残留的紫外线刺到她病态的苍白皮肤上。

她听到一声嘲笑的鼻息。

“那只是你的心理作用。”

这海湾没有浪,水很平静,岸边浮着微小的波澜。

在这样的寂静中,温郁香被一阵陡然的落水声吓到了。

“咚——哗啦啦!”

刚才说话的人跳进了水里。

毫无预兆。附近别的男孩也朝这边看了一眼,没什么惊奇表情。

水中人破水而出,好整以暇地瞧着温郁香震惊的样子,同时抹去脸上的水珠。

“你那里视线受阻,应该来我这边看看。从这个视角,你不会错过blue hour。”

温郁香知道他说的蓝调时刻。

日落后的一段时间,天空蓝色饱和度非常高,与红、黄、紫之类的霞光浸染在同一片空域。

在蓝调时刻的背景里,她看见一张被水淋湿后的、沾了湿润头发丝的、绝无仅有的俊美脸庞。

“你要我跳进海里?”

虽然两人关系缓和了,但温郁香的语气里还是挤满疏离。

说话时,她的目光用力从对方肩、臂若隐若现的紧实线条上移开,非常不自在。

“你皮肤上的伤早就痊愈了。”

“而且,温郁香,据你妈妈说,你在家里偶尔也游泳的。”

两人对视。

少女一身穿戴整齐,白手套、宽檐帽、不染纤尘的白裙,连走在森林里也不曾沾上一点泥泞的棕色小皮鞋。她就像贵族画卷里的矜贵小姐那样,每日习惯了穿着讲究、繁琐而不合时宜的服饰,在室内走来走去。

尽管海水澄澈得能倒映清楚阴暗天空的云,但里面有多少海盐、水藻和泥沙呀。

利欧瞧着杵在那里的人:“我看你没必要这么小心。游过泳吗?我是说在泳池以外的地方。你需要来体验一下,海水里面海盐的香气跟泳池里的消毒水味是不一样的。”

盐怎么会是香的?温郁香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只是对他很提防,生怕挨得他近了被拽到水里去。

她忙不迭绕着弯曲的海岸线离开了,穿过小礁石群,磕磕绊绊,一路上用伞柄飞速拍开那些挡路的水草。

她怕海水里那些盐,那些咸味的、陌生的、有着未知温度的东西。

但是——

回想他那眼神,却好像总有一天要使坏将她拉入黏稠、咸湿、万劫不复的潮水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