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外头传来声音,沈鹤朝抬眼看去,院门紧锁,只能瞧见越过院墙长到院子里来的玉兰花枝。
沈鹤朝走上前拿开门闩,开了门,便见齐御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站在外头,听见门上的响动便已躬了身,高声道,“臣昨日招待不周,冲撞了殿下,若殿下不嫌,今日殿下有何要事,便由臣在左右,也好补了昨日的过错。”
“大人多礼了,”沈鹤朝笑着上前扶起他,抬眸扫了眼他身后之人,又是道,“只不知,这些人又是?”
“这些便是此地官员并几位乡绅,听闻您到此,天尚且黑着便忙到府中寻了臣,想来拜见您,微臣想着,您到此处怕留不住许久,便将他们一同带来了,若您得空,便寻几个见见,若是不得空,叫他们回去也无妨,总算见了您一面,也不算枉来这一趟。”
“既如此,几位不妨都进来,”都把他架在火上烤了,他若是绝了这些人,怕是要被那火烧了去,“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本也只寻大人说几句话,大人不介意,本王也无妨。”
既然想算计他,便别怪他不给台阶下。
许是外头巷子逼仄,这些人站在外头显得一片拥挤,入了院子空旷了些,便只见三两零落几人。
瞧了瞧这院中空荡一片,沈鹤朝又是开口,“这院子里也没什么东西,诸位不若进屋,寻地方落座。”
“不麻烦不麻烦……”齐御忙开口便要回绝。
“大人何必在意,”沈鹤朝笑着上前几步,轻声道,“此处也算是本王的地方,若是诸位来此本王却让各位在这院中晒着日头干等着,可实在算是失礼了。”
说着,他又侧过身,仍是笑着的模样,“各位大人还是进来罢。”
这下,齐御便没再推脱,后头随着他来的那些人自然也不会多话,便也都随着沈鹤朝进了屋,寻了地方坐下。
齐御方落座,便是急不可耐地开口,“不知殿下此行为何,若有臣能尽力的地方,臣自当应下。”
“倒也不算什么大事,”沈鹤朝笑了笑,面上带上几分歉意,“先前平章之乱,本王实在是进退两难,这才遣了人来借兵,情势危急,自然礼数不太周全,还望大人莫要计较才是。”
齐御脸上的表情僵了僵,却又不得不做出一副笑面来,面色便显得有些扭曲了。
“殿下这是哪里的话,”他讪笑着,忙道,“当日虽多有误会,平章之乱解了便是最好,哪里还有什么计较的。”
“那便好,”沈鹤朝见他吃瘪的模样,面上笑容也真切了些,嘴上仍是不停,“大人有这般心思,可真叫本王敬佩啊。”
他本想着到府上说此事,到底是他行事不周,不想齐御却是个胆大的,这般赶鸭子上架逼着他见了这些人,便别怪他不给脸面。
“臣……不过尽了本分,哪里当的殿下这般夸奖。”
此话一出,沈鹤朝面上的笑意更是深了些。
如今他亲口说出本分二字,此事于他而言,便再算不上筹码了。
“既如此,本王在此处也待不了许久了,”沈鹤朝得了想要的结果,倒是意外的顺利,“诸位若有话不妨直说。”
这些人既能随着齐御来此便多少与他有些来往,再不然便是在此地有些势力,如此,前些日子发生了什么自然是个个都知晓的。
如今瞧这气氛不大对,便是真带了满肚子话来,也得同来时一般带走了。
“殿下这般贵重的身份,我等得见一面便已是极幸,哪里还有旁的话说呢。”那些人中的一人笑了笑,开口接过话头。
“大人说笑了,”沈鹤朝闻言接过话,“本王在汝临还有事未了,若各位无话说,此间事了,本王也该动身了。”
——
温宁城偏西,日头落得晚,孟归宁自入城那日起,便在城中府库外头打转。
眼瞧着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孟归宁转过街角,又是绕了几条街,这才又回了府库附近。
天已全然暗了下来。
府库外头巡逻自有定数章程,孟归宁躲着夜巡的人,寻了个机会翻墙进去。
库房只南北二门,东西面便是墙,也没挂灯笼,漆黑一片,孟归宁沿着墙根靠近南侧的门,看着光映下落在地上的人影。
一,二,三……八?
人影重叠她瞧不太清楚,但即便是八位,这人也多了些。
孟归宁皱了皱眉,心下了然。
这里头怕是有什么旁人见不得的东西,值得高远召这般防备着。
府库里头,要不就是官银,要不就是赋税。
想着,孟归宁缓步向后,退回方才的位置,听着墙后的脚步声,又是翻墙而出。
諭阳并无宵禁,此时正是华灯初上的热闹时候,孟归宁走入长街,听着耳边喧闹声,竟恍若隔世。
城内热闹的有些异常,孟归宁看了看街边格外热闹的摊贩,上前几步。
围在那摊边的多女子,她生的高挑些,倒也能勉强看见摊上摆的何物。
竟不是什么面具首饰花灯之类,她原以为是什么节日,怎的净是些佩兰草枝。
她如今身份不好暴露,佩兰素有驱邪避灾只用,许是本地诞祭习俗之类,与她倒也不太相干。
想着,孟归宁退了一步,便是抬步欲走。
“今日是下望节,你忘了?”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孟归宁抬眼,便见周行商换了身常服,束了高马尾,站在一旁看她。
她倒是险些忘了,如今他还未弱冠。
“我应该知晓吗?”孟归宁又是瞧了眼那处小摊,反问道。
“下望是温宁独有的节日,悼念李琰的。”
“承宁侯?”孟归宁想了想,开口。
“那是你们朝廷的说法,”周行商开口,语气颇有几分不屑,“人死后追封的名头,不过一句空话,你可知温宁人称他什么?”
孟归宁默了默,看着街上的盛景,心中有了猜测。
“炎公,李炎公?”她道。
周行商闻言倒有几分讶异,看着她的神色变了变。
“倒还真让你猜对了。”
神农氏,称炎帝。
“他在温宁人眼中,竟比得上神农氏……”孟归宁开口,“以他那般,倒的确及得上这般赞誉。”
“如何比不得?”周行商抬眼看着漆黑夜幕中坠着的几颗繁星,却是嗤的笑了声,“朝廷都不要这地方,险些困死这满城人,若没有他,你如今在这城中问问,可又问得到一个自祖上便居于此处的?”
孟归宁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并未经历过那段岁月,怪不了朝廷,可她也知晓,那段日子,该是怎样的苦楚。
“如今好了,”孟归宁低喃着,似在说此事,又似不是,“过去就好了。”
活着,总是好的。
“罢了,”周行商见她这般,便知是想到了些什么,此事本也与她无甚关系,方才不过是他触景生情,一时心中悲切所感罢了,“是我失态了。”
“可有什么习俗?”孟归宁忽的抬头,看着他开口,“下望,可有什么习俗?”
“自是有的。”
周行商应声,孟归宁却并未再开口。
他看着她的神色,了然的转身,到方才那小摊上买了两枝佩兰。
“喏,”他将佩兰递给孟归宁,视线往远处望去,“走,带你瞧瞧去。”
说着,周行商迈步走开,孟归宁握了握手中的佩兰枝条,抬眼望了眼周行商渐远的身影,抬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