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挟着枯黄的枝叶落下,府衙外人群早已散去,许是早晨刚扫过雪,这两日天气又暖了些,不曾落下新的来,如今街道上倒是干净。
沈鹤朝只那般站着,微微仰起头,接住落下的日光,侧脸似山河图中绘就的山峦起伏,眉目间挟着山间风月,他闭上眼,日光落在脸上晕开一片暖意。
就如在风雪中跋涉的旅人,在纷扬雪幕中瞧见了火光,在那片光中寻得了片刻的安宁与归处。
“少主。"舟衡远远看见他自府衙出来,忙上前来。
“走吧。"沈鹤朝睁开眼,眉间几分松动似风过无痕,月落无声,随着眼底如深潭泛开的涟漪渐渐隐去。
——
“少主,再往前十里,便是温宁了。
“在旁边林子里先寻个地方过了今晚,"孟归宁看着远处天边日光烧开一片焰色,亮色的光穿透云层,似落下一片流光,“人也该来了。”
很快便生起了火,日头也渐渐落了下去,在远处很快便生起了火,日头也渐渐落了下去,在远处连绵山川之上晕开如画卷般似梦似幻的光彩,苕荣渐浅连到天边的群青色,再之上,便是无边的青冥。
孟归宁站在离随行之人远些的地方,只盯着那道火光出神,良久只觉眼疼才将目光转开,又瞧着林中不知哪处。
“大人。”
身后传来窸窸窣空的声响,孟归宁转过身看着那人,神色淡淡,却无端让人瞧出几分冷意来。
“周余白。”
“劳大人挂念,"周行商笑着拱手,“在下在这地界这些时间,可是日日念着大人啊。”
“何必说这些有的没的?"孟归宁右手握着剑鞘
双手交叠于胸前,“你有何用处,我可还不知
道。”
“怎会?"周行商笑着上前一步,定定看着她,眸中尽是了然之色,“若您当真不知,当日便不该留下我,也不会让人到桓州将我带到京城亲自见了。"
“若是这么说的话,”孟归宁眉梢挑了挑,也是上前一步,几乎要挨上他,温热的气息在他颈侧环绕,“那我倒要谢谢你了。”
当日若非他,她想察觉沈祁川在引她入局,还得多费些时日。
想到此,孟归宁又想起一人,不由得笑意深了深。
若是沈鹤朝知晓,他以为的棋子,实则为落子之人,该是什么反应。
不过这位岐王殿下倒是让她有些意外,那般情景,他却还记挂着将南纪几人带出一—她当时已然知晓了些,他们当然不会有大事,只是知晓的晚了些,怕难以全身而退——倒也算他帮了大忙。
若是他真想算计她到那般地步,损兵折将元气大伤的,绝不只会是她。
“若是沈祁川知晓手底下的人没几个可用的,怕是会一气大伤身啊。
“魏王殿下气性大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周行商垂下眼帘,看着孟归宁耳侧几缕发丝,几乎附在她耳边,孟归宁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一下一下落在耳边,又听他轻声道,“若是阿晏叫那等货色算计了去,才真真是罪过。"
“拿我消遣?"孟归宁退开几步对上他的眸子,扯开—抹笑,将腰间佩剑向外抽了些,寒光一闪,锋芒毕露,“你胆子还真不小。
“欸,"周行商笑着侧了侧身,看着露出的剑刃颇有些夸张的拿手挡了挡,“我可还没活够呢。"
"那你便安分些,"孟归宁将剑按了回去,弯了弯眉眼,笑意却并不真切,“别来恶心我。"
“阿晏若是这般,以后可是找不到好郎君的。"周行商仍是死性不改,揶揄道,“在下不说位高权重,家财万贯还是有的,不若阿晏嫁与我,府中上下定以你为尊,也免了当今的忌惮,如何?”
孟归宁冷眼看他,半晌,猛的拔出剑架在他脖子上,已然是忍到了极限,“你再说一句,这剑,便会从这——到这。”
说着,孟归宁左手划过,自脖颈一侧划到另一侧。
“行吧,"周行商耸了耸肩,有些失望的撇了撇嘴,神情严肃了些,“如今温宁尚未有大的动乱,但我这两日瞧了瞧,入城了不少生面孔。"
温宁此处毗邻縉安重镇呈州,向来管得严些,平日里也只有那些个走商的才会过此处,也大多是熟面孔,短时间内太多生人来往,的确有些异常。
“朝中有人不安分,"看着周行商眸中的深意,孟归宁顿了顿,“那些人往来的文书,怕是有人做了假,我当日让你来此,便是为此。”
“还有呢?”
“还真是瞒不过你啊,“周行商笑了笑,看着脖颈上的长剑,挑了挑眉,“要不,先把这物什放下,才好说话嘛不是。”
孟归宁仍是冷着脸,却到底是将剑收了回来。
“你也知晓,我明面上还是沈祁川的人,这两日他遣人寻我,向我要了一处院子。”
“他胆子倒不小,"孟归宁明了他话中的意思,却并不意外,“我猜到了几分。”
“他一心求权位,可如今陛下心中,怕是没人及得上那位岐王殿下,如他这般人,有所求却难如愿,少不得做出一些常人想不通的事来。”
周行商笑了笑,又是叹道,你既然全都知晓,
又要我作甚?”
“猜忌到底只是猜忌,若没有证实,我一步步便如立于浮冰之上,不知哪日便会坠入深河,“孟归宁直直看着他的眼睛,神色缓和了些,林中光影透过树梢落在她身上,星星点点的光迹明暗交替着,“我需要有人在他身边。"
“这般说来——"周行商道,“我来的,倒还真是时候。”
“你可能安排下,带我入城,"孟归宁默了默,开口道,“其他人便再迟些时候入城,如今城中形势,我想自己瞧瞧。"
“当然,"周行商笑着应下,“不过是带个人罢了,我在这地界,可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
“今日可否?"孟归宁见他应下,垂了垂眉眼,又是开口,“我的行程如今怕是他们多少知道几分,这两日紧赶着早到了几日,若再拖的晚些,怕是瞒不住。"
“自然,”周行商笑了笑,微微侧过身,孟归宁顺着他看向的地方望去,便见林中树影摇曳林枝遮蔽的地方隐约露出一片木色,“如何?
“你早便知晓我要同你一起入城。"孟归宁皱了皱眉,开口道。
"大人那般心思算计在下自愧不如,但这点事情还是猜得到的。"周行商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拇指在那一片温润之上摩挲着。
“你很聪明,"孟归宁默了默,开口,"可惜了,他偏就无用之人深信不疑,可用之人却容不下半分,怨不得万般算计还是这般窝囊模样。"
“呵,"周行商没忍住笑了声,颇为认同的颔首,“孟少卿看人,还真是一针见血。”
“他那般人,有何看不明白的?“孟归宁反问,言语中似有嘲讽,“心绪浮于表面,便是多加掩饰,也遮不去几分。”
“罢了,"说着,孟归宁微微摇了摇头,又接着
道,“走吧,再晚些更来不及了。”
“行啊。"周行商颌首,看着林中隐约的车影,迈步上前。
孟归宁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又侧过脸抬眼瞧了瞧天边那道渐浅的流光,回首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