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意(1 / 1)

回去的路上,外婆因为晕车坐到了后面,时溪茗开了一点车窗,给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姜瓷披上了毛毯。

姜瓷从后视镜里看假寐休息的外婆,她不清楚外婆知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一时间也不敢随意开口,害怕开了话头。

时溪茗看了眼悄悄注意着后面的姜瓷,他收回眼神,打开车里的音响。

舒缓的轻音乐充盈整个空间,让人更加放松。

过不了多久,外婆因为累了一晚在后面睡着了,姜瓷放下心来。

她躺回靠背上,撑着肘靠在车窗边望着不断掠过的景色,眸色微沉。

时溪茗明白她在整理这两天的思绪,贴心地没有出声打扰她。

三人安安静静到了老宅,车子还没停好,李姐便眼尖发现了她们。

“瓷儿回来了!”

话音刚落,韩明珠从厨房探出了头,忙同李姐一起前去接他们。

外婆听到车外的声音幽幽转醒,看到李姐一脸担忧地望车里看时,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站远点去,”她嗔怪道。

李姐嘿嘿笑着退后了些,外婆还没等时溪茗绕到她那边,就自己开了车门伸脚下了车。

时溪茗脚步一顿,又绕回去接姜瓷下车。

韩明珠站在副驾驶座旁边,车门早被她打开,她却不看姜瓷给她使的眼神,好整以暇地看着时溪茗走过来。

俯身,解开安全带,一把将姜瓷拦腰公主抱起,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韩明珠站在旁边眼神意味深长。

姜瓷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一跳,男人干燥温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腰间,她一时也不敢挣扎。

“时溪茗……你怎么?”

姜瓷瞪着眼睛看他,像是在疑惑,时溪茗眼神清澈,说话一本正经:

“这样方便,背你的话比较费工夫。”

“哦~”

韩明珠听到了他俩的对话,笑眯眯地跟在他俩背后。

姜瓷哽住,只好待在他怀里。

果真如他所说,时溪茗进了客厅就把她放在沙发上,顺便还给她身后垫了个坐垫,姜瓷呐呐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他弯了下唇角,转身去厨房给她倒水。

“哎呀瓷儿,你看你怎么就生病了呢?”

李姐跟在后面扶着外婆才走进来,见到姜瓷苍白的脸色时心疼万分。

姜慈浅浅微笑,指了下自己的耳朵。

“李姐,我的助听器坏掉了扔了,现在听不太清你的话。”

李姐更心疼了,旁边的韩明珠听到了若有所思,在手机上打好字给姜瓷看:

【你的助听器为什么坏了?是不是那天淋雨了?】

姜瓷张了张嘴,眼神正好和端着杯子进来的时溪茗碰上,她抿了下唇。

原来时溪茗这些都没有和她们说吗?

外婆见姜瓷没有说话,帮她解释道:“好像是淋雨了,那傻丫头伞不知道丢哪里去了,正好给时溪茗碰上了,不然路上发烧出什么事怎么办?”

她责怪地看了姜瓷一眼。

姜瓷没有说话,默默接过来时溪茗给她递过来的杯子,她试探性地看着他,像是疑问他为什么要替她隐瞒。

韩明珠站在旁边看清姜瓷给时溪茗的眼神,她心里微沉,一时也没有开口。

郁奶奶不知道姜瓷那天详细的事,她是知道的。

失魂落魄地从茶室里走出,甚至算得上落荒而逃,听兼职生说临走前也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上车前淋了好一阵子的雨。

韩明珠揣测,那天姜瓷的反常和生病,估计和那个男人有关。

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众人,韩明珠拿了手机走到外面开阔的地方,下好微博搜了起来。

半小时后,她沉着脸走进客厅,时溪茗淡淡看她一眼。

厨房炖好的鸡汤香味飘了进来,李姐本还在嘱咐姜瓷这几天补身体,闻到香味连忙跑到厨房里把瓦罐端到客厅的餐桌上,招呼大家端碗吃饭。

时溪茗扶着姜瓷,韩明珠扶着外婆,李姐把碗筷摆好,大家齐齐落座。

“不要担心哈,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们瓷儿开工作室肯定红红火火, ”李姐爽朗地笑道,给姜瓷专门做了一碗鸡汤面,盛好放到她面前。

金黄的鸡汤撇去上面一层的油水,汤汁更加清爽甘甜。

姜瓷看出李姐的好意,感动道了声谢谢。

“还有咱们时总,感谢时总大驾光临,”李姐也给时溪茗盛了一碗,时溪茗道谢接过。

“李姐,其实您叫我小时就好了,平时多谢您的照顾。”

男人笑得清浅谦恭,真是让人赏心悦目。

李姐笑着连连点头,“好好好,小时,小时。”

“还有咱们明珠小宝儿~”

韩明珠在前两个的时候假装吃醋,见李姐终于叫了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谢李姐~”韩明珠甜甜道了声谢,接过李姐给她盛的满满一碗鸡肉。

“咱明珠知道姐疼你哈~”朝明珠抬了抬下巴,两人相视一笑。

“还有咱郁……”

夸张的语气还没说完就被外婆笑着打断,“行了行了啊,别在这贫嘴。”

她站起身子给李姐盛饭,放到她的面前,真心道:“这段时间,辛苦你照顾我们祖孙俩了。”

李姐故作害羞,“哎呀嘛,不辛苦不辛苦。”

插科打诨逗笑了众人,饭桌上的气氛欢乐不少。

姜瓷心里轻松许多,连带着鸡汤面也吃得七七八八。

胃口还没完全打开,但李姐外婆已经完全满足了,让她不必强吃。

韩明珠的饭量也小,很快就放下了碗,见姜瓷吃完了饭乖乖坐在那里等着众人,就主动提出一起出去转一转。

“瓷儿,要不咱俩出去走走吧?”

桌上李姐还在和外婆聊最近养鸡场的行情,时溪茗听到后向她俩看去。

韩明珠向姜瓷弯起唇角,眼里的笑意却淡淡的。

姜瓷心里明了,约莫是她知道了,便点点头,“好。”

韩明珠勾起唇角,向李姐和外婆说道:“郁奶奶,李姐,我带着瓷儿出去消消食,碗筷放着回来我洗就行。”

李姐还在和外婆讲养鸡场的事,外婆听后冲她俩摆手,“你们两个出去吧,这些东西我们自己也能洗。”

韩明珠笑着答应了一声,从宅子的储物间里找出之前姜瓷用过的轮椅,将姜瓷拄到轮椅上坐着后,推着姜瓷出去了。

时溪茗安静地把剩下的饭慢条斯理吃完,擦擦嘴对外婆说道:

“奶奶,我出去拿一下东西。”

外婆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这边,韩明珠推着姜瓷走在宅子外的土路上。

雨停后的尔玉镇万里无云,湿润的泥土气息伴随着凉爽的风轻轻吹在两人身上,偶尔一声鸟儿的惊叫声响起,剩下的纷纷振翅从森林深处飞高,留下回响的翅膀扑腾声。

韩明珠将她推到村里人们休息的石桌石椅处停下,姜瓷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子,微微蹙着眉头,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她先开口了,递来的手机屏幕上赫然一行字:

【瓷儿,昨天突然来到这里的男人,真的是你的上司吗?】

姜瓷放在毛毯上的手攥紧,轻轻点点头,“……嗯。”

身后的脚步声停住,韩明珠转过来面向自己坐到椅子上,把轮椅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严肃地看着姜瓷,在手机上打下字:

【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姜瓷眼睫如蝶翅轻颤,她咬着嘴唇,轻声道:

“姐姐,我……”

她还虚弱着,提到那些事喉头不自觉哽住。

她慢慢抬眼,面前人眼里不是责备而是浓浓的关心和担忧,姜瓷忍不住委屈涌上心头。

“……我没错。”

千言万语最后只道出短短三字,伴着泪珠无声掉落,姜瓷倔强地哽咽着说出这么一句,韩明珠心都要碎了。

当年她大学放假回来发现姜瓷遭遇了那么些事时,姜瓷也是这么和她说的。

外人都说什么“可怜的人必有可恨之处”,“姜瓷被欺负怕不是自己也做错了什么”……

她可怜的妹妹躲在家里,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却能从口型猜出。

大门外的外婆发火把他们赶走,韩明珠在房门口求姜瓷好久,她才让自己进去。

昏暗的房间里姜瓷瘦得不成人样,韩明珠柔声问她半天,她便这样流着泪回复自己。

韩明珠抱住姜瓷,单薄的身子被自己拥在怀里,很快肩头那块就湿了。

姜瓷情难自已地抽噎着,韩明珠轻拍着她的背,贴在耳边轻声让她把经过和她说清楚。

姜瓷听话,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却尽量口齿清晰地把一切道明。

渐渐地,韩明珠放在腿上的手捏成了拳头。

“他怎么有脸说这样的话?”

她怒道,却也因为心疼眼眶泛红。

“你为什么把这一切都忍着不说?”她有些责怪,看到姜瓷哭红的眼,又上前帮她擦眼泪,“你这傻孩子,你忍着有什么好处?这对你身体也不好啊?”

姜瓷低着头,眼泪一颗颗掉落,“我不想让你,李姐,外婆担心,更何况……”

她话里是浓浓的无力,“已经无济于事了……”

韩明珠俯身安慰她,“怎么会?难道他就厉害到在叶城一手遮天了吗?”

姜瓷摇头,“我咨询过律师,关键的证据早就被李江先手拿走了,账号在他手里,版权也被他登记了。”

之前姜瓷确实有注意这方面的问题,但两人前期合作顺利,后面不自觉地便将这些交给李江处理了。

她将李江作为老师,伯乐看待,却没成想他另有所图。

如今回头再看,原来他已布下陷阱等着她自投罗网了。

韩明珠见此叹气,她不懂陶艺品版权方面的问题,但姜瓷如今也是二十好几了,她说没办法,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望着姜瓷因为自责而弯下的身躯,韩明珠想骂妹妹单纯,傻,笨,但话到嘴边她又说不出口。

坏人做的事,为什么受害者还要被责怪呢?

曾经姜瓷受到的伤害还历历在目,她不是蠢笨,她只是被人捅了一刀,却仍然愿意相信别人。

父母都是牺牲的消防员,没有人比姜瓷更愿意相信陌生人,父母临走前给她的遗言就是爸爸妈妈不后悔。

为了他人牺牲不后悔,如今英雄的女儿学着父母长大,二十余载从未对不起他人,却反被豺狼虎豹反咬一口。

韩明珠只叹一声,这世道真是恶心害人。

她蹲下来,扶着姜瓷的肩头,让她看着她。

女人的声音虽温柔舒缓,却铿锵有力,如同闷厚的钟声轻轻敲在姜瓷心头:

“小瓷,姐姐了解你的事情了,你没有错。”

“你把他当恩师对待,所以处处相信他,信任他,你没错,更何况前期你也有防备之心。”

“你为了让姐姐和奶奶,还有李姐安心,这也没错,但是家人的爱是相互的,你担心我们伤心,我们更怕你被人欺负,生活上不顺心。”

“姐姐不怪你,也不嫌弃你,姐姐只怪自己没能力保护好你,但你先别自责,”韩明珠擦拭着姜瓷眼下的泪水。

“你知道爱是常觉亏欠,所以你也要允许姐姐会自责啊,对不对?因为姐姐爱你,”她微笑着捧着姜瓷的脸,却也忍不住落泪。

“他能偷去你的成果,但偷不走你的创意,往日不可追,来日犹可期。”

“姐姐会一直支持着你,我相信,咱们有能力,有底气能把这一切都讨回来的。”

她尽力微笑着看着自己,姜瓷忍不住扑到她的怀里,两人拥抱着对方,温柔无声。

微凉的风儿轻轻吹过,男人靠在盘根交错的古树树干背后,眸色暗深,幽幽叹了口气。

古木遮天,少许边缘泛了黄的叶子从枝干脱落,伴随着树叶婆娑,沙沙作响的声音乘着风打旋儿飘落,落到树底下的小堆上,被男人俯身捡起,在手里细细端详。

等了很久,直到姐妹俩破涕为笑,相伴着聊天缓缓离去,咔嚓咔嚓的脚步踩在落叶的声音放远,男人才从树干后露出面。

望着姜瓷坐在轮椅上的背影,时溪茗垂下眼帘,抿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转身准备原路返回,踩在银杏叶上走了几步,脚步却突然顿住,他抬眼愕然地看着面前的人,话语哽在了喉头。

“郁奶奶……”

金黄的银杏叶随风飞舞,年过七十的老妪沧桑纵横的脸上满是泪痕,鬓间的银发尤为显眼,在此刻似乎又多了几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