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瓷(1 / 1)

……

小小的连成一串的气泡从鼻下冒出,姜瓷猝然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被包裹在水中。

还没来得及细想,她一眼看到水光粼粼中,俨然一个昏迷的孩子正在缓缓下坠。

没有犹豫,姜瓷憋气奋力向孩子游去。

好不容易接到孩子,姜瓷托着他想要向上游,脚边的力气却逐渐散尽。

就当她精疲力竭之际,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向她拼命游来。

她放了心,疲惫闭上眼睛,倏地一道重重的力度砸进自己的后脑勺,姜瓷两眼一黑,随即天旋地转——

树叶婆娑,白色的碎花点缀舞动,璀璨的阳光穿过中间的缝隙细碎落成光影,树荫下的少年快步追上前面的女孩,气呼呼地挡在她面前。

斑驳光晕亮得姜瓷双目刺痛,画面犹如梦境一般,她只能听清少年的声音:

“阿瓷,你只能走在我后面才行。”

少女疑惑问他为什么,少年脸红半天,憋出来一句:

“……你只能看着我。”

又是场景瞬间变换,这次似乎是在教室。

身边的同学们嘻笑打闹,穿过走廊,她趴在桌子上补觉,耳旁是少年轻声呼唤:

“阿瓷……阿瓷?”

见她没有回应,他含着笑意:

“阿瓷,研学后带你去见我妈妈,好吗?”

他的手不安分地点自己的鼻尖,少女闷闷说了声好,转了个方向又睡了过去。

……

后面皆犹如电影画片播放,姜瓷看不清画面,只听到一声声的“阿瓷”,“阿瓷”……

喜怒哀乐,哀嗔愁怨,千回万回少年的声音交织叠加,最后化作一声急切响亮的:

“阿瓷!”

……

……

“……我在。”

她轻声呢喃。

趴在床前的时溪茗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姜瓷,随即他回头,迎面视线碰巧撞上带饭回来的外婆。

“奶奶,阿瓷醒了!”

“什么?真的?”外婆老泪纵横,把手里的饭盒塞给时溪茗,连忙走向床边。

姜瓷眼睫微颤,听到病房里的声音缓缓睁开眼。

耳朵闷闷的,像是被堵住一样,她只能依稀辨别这道嗓音似乎是外婆的。

“外婆……”

她声音嘶哑,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外婆闭紧嘴巴,忍着泪意俯身靠近,“瓷儿,你说什么?”

姜瓷张张嘴,“听不到……”

“什么……?”

外婆没有听清,旁边的时溪茗反应过来,“阿瓷说她听不到。”

他赶忙从床边的抽屉里翻出来助听器,那天的大雨连带着将助听器淋湿,时溪茗送她过来时就帮她摘了下来。

他想和她说话,又怕她听不清,用手机里的备忘录打字给她看:

【你的助听器进水了,我就给你摘了下来,现在可能用不了了,你急需吗?】

姜瓷摇摇头,用嘴型说话。

时溪茗耳朵贴近,“你说什么?”

姜瓷又说了一遍,时溪茗怔住。

她在问他:

“刚刚你称呼我什么?”

外婆奇怪看着这个男人突然沉默,她插话问道:

“要不要找医生过来?”

时溪茗回神,对外婆浅笑,“我去叫医生吧,您在这边坐着。”

姜瓷还在看着他,时溪茗为她掖好被子,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

“阿瓷,你先好好休息。”

这下姜瓷看轻了他的嘴型,现在她初步确定,梦里喊她的人是时溪茗。

她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

他为什么要这样叫她?

姜瓷有些不懂,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静静地等候着。

没过多久,医生在时溪茗的带领下匆匆来到。

她先是给姜瓷测了□□温,确定不烧后,温柔笑道:

“已经退烧了,今天下午就可以出院了。”

“不需要再住会儿吗?”外婆还有些担心。

“奶奶,”时溪茗叫住外婆,代替医生向她解释道:“姜瓷既然退烧了,回去休息也是一样的,更何况医院本来就病床位紧张。”

尔玉镇最好的医院是近几年开的这家私人医院,价格昂贵但医术精湛,因此看病的人数也很多。

姜瓷原本只是普通感冒,但考虑让外婆,也让自己放心,时溪茗还是让她住了病房。

如今退烧了,时溪茗觉得回家休养也不错。

外婆想到走廊边上病床的病人,点头答应了。

随后医生提出需要办理出院手续,外婆看到时溪茗眼睛下浓浓的黑眼圈,主动提出自己去办理,让他就在病房等着。

时溪茗说了声好,把病房里姜瓷的东西整理打包,做完了才坐在病床前,姜瓷正扭头看着他。

“怎么啦?”他弯起唇角,声音仍有些嘶哑。

姜瓷看他半晌,轻声道:“水”。

时溪茗起身给她倒了一杯,回来时递到她的手边,她却不接。

他有些不解,姜瓷指了下喉咙,又指着他,“……喝。”

他忙了一通宵,根本没顾上喝水。

这样的细节也被她发现了。

时溪茗失笑,听话几口喝完杯子里的温水,又转身回去拿了个新杯子给她重新倒了一杯。

这下姜瓷才接了。

昨天时溪茗从茶楼附近接走她后,半路发现她脸色潮红,神色恹恹没有力气,摸了一下头顶才发觉那里温度出奇的高。

时溪茗半路掉头,将姜瓷安置在医院里,又去通知外婆把她接了过来。

如今姜瓷手背上还有昨晚扎针留下的医用胶带,她捧着玻璃杯小口小口喝水,时溪茗见此心情有些复杂。

姜瓷注意到男人从始至终的注视,但那和昨天的不一样,姜瓷并不反感。

她将喝干净的杯子放回床头柜上,嗓子好受了些,她说:“时溪茗,谢谢。”

时溪茗给她重新盖好被子,“不用谢。”

这是他该做的事。

失去了助听器后,姜瓷听男人说话需要依靠口型来辨别,她问出那个从苏醒时就疑惑的问题:

“时溪茗,你为什么叫我阿瓷?”

时溪茗动作一顿,他看着她,“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姜瓷摇摇头,说不上不喜欢,只是每次听感觉心里怪怪的。

像是有什么从心里破土而出,又像是蝴蝶振翅飞过轻轻挠过心尖。

很奇妙的感觉,所以她才想问他。

时溪茗低头,窗外的细碎金光落在他的眉眼间,墨色的眸子里情绪晦暗,眼睫轻颤,抬眼时朝她弯起嘴角:

“我家里人都这样叫,所以我就这样顺口说出来了。”

“是吗……?”姜瓷迟疑。

时溪茗点头,他问:“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姜瓷纠结了一会,向他点点头。

他温柔地笑了,“谢谢你,阿瓷。”

姜瓷被这突如其来的道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抿唇腼腆微笑,坐在床上等待着外婆回来。

过了十分钟左右,外婆回来了。

一进门就看见时溪茗正在和姜瓷聊天,孙女似乎好了些,晒着阳光气色也红润许多。

外婆有些欣慰,从昨晚到今早,对时溪茗的口气连带着也温和许多。

“瓷儿,给你带的蔬菜粥还没喝吧?快尝尝,下面还有给……他准备的皮蛋瘦肉粥。”

她想对时溪茗亲切一点,但又说不出来“溪茗”二字,说到这里时僵硬的变成一个“他。”

时溪茗没有察觉,把粥盛好后向外婆礼貌道谢:“谢谢郁奶奶。”

外婆笑了下,“诶。”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两个年轻人捧着碗乖乖吃饭,从昨夜悬起来的心也安稳许多。

姜瓷吃着粥有些惴惴不安,按理来说昨天那么狼狈,时溪茗和外婆都该问她发生了什么。

可从她醒来到现在,他们都一语不提昨天的事。

难道是李江全都告诉他们了?

还是明珠姐姐知道了和他们讲了?

他们不主动提起昨天,她也不敢开口。

嘴里的粥如噎在喉,姜瓷眉头不自知蹙起,外婆注意到她的表情。

“怎么了?瓷儿?不好吃吗?还是盐给多了?”

姜瓷没有听清,“啊?”了一声,看到外婆后半句的嘴型猜测出来她的话。

“没有,外婆,粥挺好吃的。”

她笑了下,又吃了几口,胃里已经有些饱了,看着剩下的她实在有些吃不下。

外婆看她吃得勉强,就主动道:“吃不下也没关系,你现在估计也没多少胃口。”

姜瓷“嗯”了一声,把碗放下,外婆顺势倒掉剩下的把饭桶洗干净放回包里。

两人等时溪茗吃完,他又去洗了餐具,这才准备回去。

外婆帮她把被子掀开,和时溪茗一起搀扶着姜瓷下床。

不知道是不是姜瓷刚退完烧的关系,她浑身都没有力气,走几步甚至有些腿软。

“停,停一下,”姜瓷扶着身边的墙壁喘息,外婆担忧着看着她。

“要不去给你借个轮椅过来吧?”外婆说道。

姜瓷摆手,哪里用得着这么大的功夫,她想了想,说:

“外婆,要不你和时溪茗先下去开车好了,我慢慢走过去,坐上电梯就好了。”

外婆还有些犹豫,下一秒,时溪茗开口道:“不如我背你下去好了。”

“啊?”

姜瓷愣住抬头看他。

外婆觉得这个可行,“可以啊,让他背着你下去,这样还快一些,就是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力气哦。”

她对着时溪茗怀疑道。

时溪茗失笑,他宽肩窄腰,光看胳膊就能知道他的锻炼痕迹。

他颔首说:“没有关系的,外婆,阿瓷我肯定可以背得动的。”

说完,他走到姜瓷面前蹲下,回头看她:“阿瓷,上来吧?”

姜瓷有些骑虎难下,看到旁边的外婆还手上提着包裹,让她再等下去只会受累。

眼睛一闭一咬牙,她趴在男人背上,时溪茗使了些力气,双手抱住她的脚踝,稳稳将她托了起来。

他气息平稳,看着不像吃力的模样,外婆赞许地点点头。

“好,我们回家去吧,你李姐和明珠姐姐该急坏了。”

男人温热的气息扑在环着脖颈处的手臂上,姜瓷心脏扑通乱跳,掀开眼皮偷偷看她,正巧被他抓住个正着。

他眉眼舒展,嘴角含着笑意,像是在对她说话:

“嗯,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