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骸计划的余波还在发酵,叶诤就撞上了一桩他从没见过的案子。
说没见过,倒不是因为手法有多血腥——这次的战场压根不在物理世界。不在马路,不在肠道,不在耳蜗。这次的战场在元宇宙。
一个叫“元界筑梦师”的虚拟土地交易平台,过去八个月炒得比现实地产还疯。最贵的一块地叫“创世广场001号”,上个月刚拍出一千二百万美元。买家是深城一家Web3基金,打算在上面盖虚拟总部,设计师都请好了,方案出了三版。
然后他们发现了一件事。
同一块地,被卖了四遍。
不是私钥泄露,不是钱包被盗,也不是智能合约被黑。四笔交易全部通过了区块链验证。四个买家,四笔等额的链上记录,指向同一个地块坐标——(0,0,0),创世广场的绝对原点。
叶诤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苏砚秋的工作室里喝她泡的碧螺春。苏砚秋把纳米笔架在台灯下,屏幕上铺着那管益生菌胶囊的三维分子结构。叶诤瞟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他暂时不想再看到任何跟大肠杆菌沾边的东西,光想想就觉得肠道不舒服。
诺亚把案件简报投到他视网膜上。文字一行一行浮出来,叶诤的茶杯停在半空。
受害者已达四十七人。平台方坚称是智能合约漏洞,已暂停交易,承诺赔偿——这套说辞听起来像是某种标准公关模板。但他们隐瞒了一个事实。诺亚顿了一下。所有问题地块的空间坐标,并非标准欧几里得坐标。
“说人话。”叶诤把茶杯搁下。
诺亚投出一张对比图。左边是标准欧几里得空间里的虚拟地块——规整、方正、边界清晰,像一块切割好的瓷砖。右边是元界筑梦师实际使用的空间模型——同样的地块被扭曲成了双曲面上的不规则多边形,像被人揉皱又摊开的纸。同一个坐标点,在非欧几何空间里可以对应多个不同的实控位置。诺亚说,这相当于把一张纸折叠起来,从上面扎一个洞。你以为只扎穿了一层,实际上扎穿了所有折叠层。每个折叠层上都有一个“创世广场001号”。
叶诤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这漏洞是设计失误还是故意的。”
后者。平台底层智能合约里藏着一个空间嵌套函数,叫“像素权杖”。它允许合约部署者在同一坐标系下生成多达两百五十六个折叠层。每个层上的地块看起来是完全独立的资产,但在链上登记时全部指向同一个坐标哈希。诺亚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读天气预报。法律规定虚拟资产确权以链上坐标哈希为准。所以四个买家都拿到了合法的、能被链上验证的所有权证明。但实际控制的空间——各算各的。其中三个注定血本无归。
苏砚秋在显微镜那边轻轻“啧”了一声,没抬头。
“设计这套系统的人是谁。”叶诤问。
纪岑安。诺亚调出一份档案,投在叶诤眼前。三十三岁,前拓扑学讲师,研究方向是非欧几何在密码学中的应用。三年前从大学离职,创办了“空间折叠实验室”。离职时发了一条朋友圈——“现实世界的空间太直了。直的东西没有秘密。”
叶诤看着这行字,莫名觉得后脊梁有点凉。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好像你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走进一间空屋子,发现墙壁的角度不太对。
“他和元界筑梦师是什么关系。”
不是员工。诺亚说。纪岑安是独立的技术供应商。元界筑梦师只是他的客户之一。他的空间折叠引擎授权给了十七家虚拟地产平台,分布在十二个国家。全球虚拟地产市场总估值超过一千二百亿美元,其中百分之六十一的底层空间协议使用了纪岑安的几何模型。
诺亚停了一秒。
过去八个月,纪岑安通过折叠层重复销售累计获利超过两百亿人民币。受害者超过三万人,遍布全球。不是欺诈。诺亚纠正自己。是规则内获利。他用的是智能合约的合法外衣——每一个折叠层在链上都是“真实”的,只是拓扑结构让它们重叠在了一起。法律还没更新到能定义这种行为的地步。
叶诤站起来。苏砚秋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又低头继续扫描益生菌胶囊的分子结构。她习惯了叶诤忽然站起来的样子。
“荣鼎资本参与了吗。”
没有直接参与。但——诺亚顿了一下,这次停顿比之前更长。纪岑安的空间折叠实验室,A轮领投方叫元辰资本。元辰资本的最大LP,是荣鼎资本。
“绕了一圈。”
对。荣鼎资本没有直接投虚拟地产。它投的是虚拟地产的空间规则制定者。比投地产本身高一层。
叶诤走到窗边。姑苏老城区的巷子在午后阳光里安安静静,石板路上有人在遛狗,一条黄色的土狗,尾巴卷得很高。这个世界的物理空间还在按欧几里得几何老老实实运转,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三角形的内角和还是一百八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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