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车之后第三天,左肩还疼着。影刃已经把温嗣远的老巢端干净了,智行保的收购流程在走,荣鼎资本的股权脉络被一层一层剥开。但诺亚那句话卡在他脑子里没下去过——别让他们找到第三个沙漏。
没等他消化。新案子来了。
不是诺亚报的。电话直接打到他私人号码上,这个号码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深城本地。
接通。对面是个年轻男人。声音很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像攒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对了出口。
“叶先生,我叫程鹤鸣。我知道你在查什么——那些拿数据骗人的。我母亲,三个月前走的。上周四,我接到她打来的电话。”
叶诤握手机的指节紧了一下。
“你确定是她的声音?”
“百分之百。我母亲病了四年,嗓子越来越哑,话尾带一点气音,那种声音你学不来。她跟我说——把祖宅过户给一家叫‘颐年终养’的机构。说完就挂了。”
程鹤鸣停了一下。呼吸很重,像跑了一段路。
“我差一点就签了。律师函都拟好了。后来我去了她书房——她生前用的录音笔还搁在桌上,指示灯灭着,但摸上去是烫的。我打开录音文件,时间戳显示,那段录音创建于她走之后第三天。”
“你母亲走之前有没有录过音频遗嘱?”
“录过。但那支录音笔是加密的。密码只有我和我爸知道。”
“你父亲呢?”
“三年前走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不是没话说,是程鹤鸣在往下压什么东西。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压住的那层掀开了。
“我拉了我妈的通话记录。她走后四个月,手机号一直在往外打电话。打给亲戚,打给她以前的同事,打给我。每条就几十秒。每条都是她的声音。”
叶诤把电话换到另一只耳朵边。脑子里已经开始拼图了。
“所以有人盗了你母亲的声纹数据,用她生前录过的声音做样本,合成了她的语音,冒充她本人做了‘遗愿变更’。你现在接到的不是诈骗电话——是你母亲亲口命令你把家产送给一家你根本没听过的机构。”
“对。”程鹤鸣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他们偷了她的遗言。”
叶诤挂了电话,转头看诺亚的暗金界面。
诺亚已经把程鹤鸣的资料调出来了。二十六岁,建筑设计师。母亲叫沈若檀,中学语文老师,四年前确诊肌萎缩侧索硬化,从嗓子开始。走的时候几乎说不出话。她留过一段录音遗嘱,存在那支加密录音笔里。那支笔是程鹤鸣两年前在一家叫“声存”的智能音频平台上下单买的。平台主打“声音遗产管理”——帮用户整理录音、降噪、修音、建声纹档案。
“声存。”叶诤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跟当初念“脑域护航”和“益生元”是同一个语气。
诺亚铺开了声存的数据库。注册地深城前海,两年时间,积累了一千三百万用户,收了超过八亿条录音。对外口号是“你的声音值得永生”。
【声存的核心资产不是录音文件,是声纹模型。用户每上传一条录音,平台自动提取声纹特征,构建个性化语音合成引擎。理论上,只要你讲过三分钟的话被他们分析过,他们就能生成你这辈子任何一句话。包括你死后说的。】
“包括遗言。”
【包括遗言。生成的语音在声纹鉴定比对中,与本人的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七。现行法律对声纹的财产权几乎没有界定。死后声纹的使用规则基本空白。】
叶诤站起来,左肩的淤青被扯了一下,疼得他皱了皱眉。
“颐年终养是什么东西。”
第二份资料投出来。颐年终养,注册地姑苏太湖边,打着高端养生社区的招牌,实际上是个遗产信托外衣下的资金归集平台。两年间在十二个城市收了超过三百处房产,全是“老人自愿遗赠”。
叶诤让诺亚比对那些遗嘱。
【三百多份遗嘱里,一百九十七份附有音频声明。声纹鉴定全部合格。但每一个老人的录音都有一个共同点。】
诺亚放出两条波形图。沈若檀的,和另一位逝者的。波形完全不同,但在高频段某处,有一段编码结构极其相似。不是人声的纹路。是算法合成语音时留下的数字指纹。
【声存在声纹模型里植入了一个“遗愿生成器”。只要有用户死亡证明上传到平台,遗愿生成器自动激活。它可以合成逝者从没说过的话,表达从没表达过的意愿。而接收方——颐年终养——已经把赠与协议准备好了。】
【从死亡证明到声纹生成到遗嘱变更到产权过户,全自动。】
叶诤盯着那段重叠的波形,忽然觉得这个案子比之前任何一个都冷。
神经数据告诉你怕什么。菌群数据告诉你哪儿最脆。声纹数据——它偷的是你死后的话。
你连死了都得闭嘴。
“声存的实际控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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