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到了呢!我们先进去看展吧。”
说完,宇辰晃了一下牵着的两只手,似乎对漫画展充满了期待。而我却像打量陌生人似的,一脸茫然地望着他。
“都怪我,还是说早了些,让你这么快……”他满脸愧疚地自责着,不待我有所回应,便径直朝商场的入口走去。
说时迟那时快,我的胳膊用力往下一甩,忽然挣脱了他的手,“其实,无论早晚,我都会知道这些信息的,对吧?”
宇辰愣在原地,眼睛睁得老大。
“既然如此,你还是早点说比较妥当。一来我好有个心理准备,二来会更加珍惜眼前这为数不多的相处时间。”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很多。
他一把将我揽入怀中,不住地在耳边低语,“乔安!对不起……”
说话时呼出来的热气,搞得耳朵痒痒的。哗哗的泪水再次奔涌而出,一滴又一滴,无声地砸落在那柔软好闻的白短袖上。
“咱们去逛展吧!”我悄悄拭干眼睛,带着稍显勉强的微笑看向他。
说实话,我的思绪仍旧停留在刚才的对话中,正乱得一团糟。
原本打算放弃逛展的。想到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和他在一起了,便不住地说服自己:就算是为了不让他难过或担忧,就算是多给他留点美好的回忆。
宇辰凝视着我足足有一分钟,这才点点头,重新牵起我的手。
就在这一刹那,我的嘴角扬起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无奈笑意:没想到我也学会伪装了!呵呵!
那平静自然的外表,终究是骗过了他。
异常沉重的心绪如同千斤重的担子,重重地压在肩上,让人觉得很累且一直无法得到释放。
然而站在宇辰的身旁,感觉内心深处的某样东西像是得到了一丝慰藉。
他,就像一束金灿灿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人觉得身心温暖且明朗。
那只大手又开始热乎起来。然而我的手掌却因心事太重的缘故,正在悄悄地往外渗出细密的汗珠。
尽管我一而再地试图摆脱他,却终究无济于事。那只骨骼显著、大而有力的手,抓得愈发地紧了,竟然让人觉得温暖而踏实。
作品展在二楼的大厅里。
举办方特地搭建了一个有趣的门洞,好让前来的人们自行、随意地免费参观。
光滑整洁的墙外均匀地涂上一层奶黄色,让人眼前一亮,似乎整个人也变得阳光、明媚、鲜活起来。
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数都在自拍,也有几个人在拍内壁上的黑白漫画。
我们轻巧地钻入洞内,来到一个奶白色的巨大空间里。
一圈小灯所发出柔和的白光,照亮了整个空间,也照亮了每一个参观者的脸颊。
也许是受氛围的影响,我那略显空洞的眼神也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展览墙的内壁上:一幅幅妙趣横生的黑白简笔漫画跃入眼前。
简洁形象、新颖有趣,是这个艺术家的一贯画风。
他的作品中所使用的所有元素,大都来自现实生活。经过奇妙的组合和烂漫想象力的加工后,从而呈现出一幅幅趣味十足的小画面。
无需任何语言解释,通俗易懂的画面就是最好的信息载体。
没想到宇辰对眼前的这些漫画还挺感兴趣的。
他时不时地指着其中的某一幅,连声称赞道,“真有意思!太搞笑了!真的好佩服这位艺术家的脑洞……”
另一手则始终紧紧地拉着我,全然不顾偶尔飘来的、来自其他女孩们那略带惊喜的窃窃私语声。
平心而论,我实在是没有什么心情想要好好地逛展。
尽管部分画作早已在某些平台上看过,但是那些没看过的却始终让我无法提起兴趣。
现在我能做到的,大概也只有尽量让自己去配合宇辰,以比较放松的状态默默地陪着他。
也许是第一次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宇辰身上的缘故,我似乎从整个空间中脱离出来,眼睛所及之处只有他。
走路、驻足、仰脸、思考、说话、微笑……每一个镜头之下的他,都是那样地迷人。
宇辰在专心致志地看展,而我在肆无忌惮地看宇辰。
那张冷峻却不失阳光的侧脸上写满了认真,专注的眼神里竟然折射出孩童般的烂漫与纯真。能够明显看出他非常喜欢这些漫画。
那颗若隐若现的珠子,时不时地在他衣领之下泛起阵阵天蓝色的柔光。
自从听了宇辰讲的那些话之后,只要看到它,就会觉得周围仿佛有一股充满灵性且神秘的力量,正在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地暗涌流动着。
可能是吃了太多烤肉的缘故,一阵口渴之意渐渐袭上心头。我晃了一下他的胳膊,“你想喝点什么吗?”
“额,还不太想。稍等一下哈,那边还有几处还没有看呢!”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都不曾从那奶白色的光滑内壁上离开过。
看到这一幕,我竟然觉得自己莫名地被治愈到,“难道你之前没看过这些漫画吗?这位艺术家可是超级有名气的呢!”
“嗯,的确没有关注过,这还是第一次看呢。”
“还别说,图画真的是一种神秘、古老且通用的语言呀,哪怕是不同的种族,依然能够轻易地看得懂其中的意思。”他自顾自地小声念叨着。
“哈哈,你怎么知道其他种族也能看得懂呢?国人看得懂我相信,但有些是需要有一定的文化底蕴,才能弄明白其中的意思呢!”
我认为他说得有些夸张了,便忍不住反驳道。
不料,他意味深长地朝我投来一个复杂的笑容,然后只是一味地摇摇头,便拉着我继续去看下一幅作品。
终于,宇辰总算完完整整地把所有的漫画都挨个地过了一遍。
“如果要颁发一个认真冠军,一定非你莫属!”
我笑着开了口,然后继续打趣道,“感觉你像是掉到了一个异度空间里,完全沉迷其中不能自拔呢!”
“哈哈,确实看得有些入迷了。没想到茫茫人海中,竟然存在如此有趣的灵魂,这一点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他像是在细细地回味一样,手舞足蹈地阐述着自己的逛展感受。
“走!请你喝杯水!”说着,我拽着他的胳膊走向一家果汁店,点了一杯星空葡萄和一杯阳光鲜橙。
“能够生活在当下的每一天真好!有令人震撼的自然景观,有别具一番风味的人文艺术,有可口的食物,还有喜欢的人,真的是一种美好的人生体验。”
宇辰的脸上洋溢着某种无限的向往和一丝不易察觉到的落寞。
站在旁边的我,一边大口地吮吸着橙汁,一边来回琢磨着他的这番话。
“工作可以带来收入,而收入可以享受生活、获得自由。好想有一天既能和你踏遍山河,又能和你认真地过好每一个平凡的当下。”
他自顾自地说完,“啪”地一下打开了手中的葡萄汁。
“如此说来,你难道来自外星不成?感觉你说的这些话有点怪怪的。”我随口开了个玩笑。
心里却暗自感慨:他的思想确实有些特别呢,像是来自一个极为陌生或是非常封闭的地方,而且看上去对很多事物都不太熟悉……
“如果说,我不是地球人,你会相信吗?”他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凝视着我。
“不知道。”我刻意地躲开他的目光,不太想思考这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在你回家之前,我会送一样东西的。”他转脸望向大厅的正前方,神情庄重而严肃。
这一次我并没有接话,而是在细品橙汁的酸甜和淡淡的柑橘香。不知怎么地,那片草地的景象竟然模模糊糊地浮现在眼前。
突然发现逛完展之后,宇辰和我的状态都明显改善了不少:不像之前那样沉重、忧伤、消沉了。
“走!带你去个地方!保证能给你带来巨大的惊喜!”我兴奋地说完,拉起他的手就往外走。
“嘿嘿……”刚走出商场大门,宇辰便做出一副坏笑的神情。
哦!原来自己主动牵着人家的手呢!我有些恼羞成怒,正要放手,他却紧紧地握着不肯松开。
“喂喂喂,也就随口一说而已,不至于吧?”我不再理会他,而是一个劲地往前走。
“干嘛走这么快啊,不聊点什么吗?你不是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的吗?”听他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
两人的脚步慢了下来。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话说你到底是哪个地方的人啊?其实这个问题我很早就想问了。”
他却像是没听到似的,时而盯着地面,时而看向远方。始终对我的提问不闻不问。
差不多走了三百米,宇辰突然凑上前,着实吓了我一跳。
他有些不解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小声道,“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
请务必答应我一件事。可以吗?”
嗯?我的眉毛不自觉地向上一挑,“什么事?总归让人家先知道了才能做出选择啊!”
心里不免暗暗觉得好笑:谈个问题而已,难不成还要签个保密协议不成?
“关于我之前告诉你的,以及待会儿你所知道的任何与我相关的信息,都不能告诉任何人。只能你一个人知道。”
宇辰的声音轻柔绵软,却有一种隐形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似乎容不得你怎么想,必须要按照他说的去做才行。
“就像那个晚上,只有你看到了夜空中那幕神奇的星光图一样。”
话音刚落下,他平静地扭过头,似乎想要洞察我的所有心理活动。
“什么?你怎么知道……”我瞠目结舌地呆站在一边。
“先答应我!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与信任的体现!”他的语气愈发地严肃起来,竟然有种令人生畏、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我下意识地去直视他的双眼,顷刻之间,两束冷冽的目光相互碰撞着,似乎能听到滋啦滋啦的声响。
与此同时,我斩钉截铁地回复道,“ok,我答应你,保证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隐隐觉得自己的手心湿漉漉的,他却并不理会我一而再的挣脱,而是一边拉着我继续往前走,一边轻声道,“如果说,我就是在那个晚上来到这里的,你相信吗?”
瞬间,我傻愣在原地。
宇辰却对此却浑然不知,只是一味地扯着我的胳膊继续往前走,以至于我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差点摔倒在地。
“你!你……”我的眼睛瞪得老大,一时间顾不上朝他大喊大叫,也顾不上踉踉跄跄的步伐。
大步追上前,我有点语无伦次,“你是说那个晚上吗?有一束强烈的白光,无数条光线,还有几幅由星星或是无人机组成的图案……”我努力地回忆着,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没错,就在东南方的上空,肉眼刚好能看到的高度。”宇辰一脸平静地看向前方,似乎对我的这一系列反应,早已在意料之中。
“当时,你还用手机拍下照片。然而所有看过照片的人都说什么都看不到,并且新闻上也没有相关的报道。你为此还自我怀疑过一段时间,对不对?”宇辰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整个身子如同触电般,先是抖了一下,然后呆若木鸡,“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难不成是在我家或是我身上安装了微型监控器吗?”
他呵呵一笑,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想象力真够丰富的。怎么可能装监控呢?是不是信息量太大,把你这小脑袋给绕糊涂啦?”说完,还用手轻轻地弹了一下我的脑袋。
“赶紧说说呗!你为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啊?”我本着刨根问到底的劲头,急得几乎要跳起来。
“因为,我就是那天晚上来到这里的啊。让你更想不到的,是我来这里的原因。”宇辰说罢神秘一笑。
“哎呀!急死人了!咱能别卖关子嘛?你倒是赶紧说呀!”我有点不耐烦了,像个闹人的孩子般,来回地摇晃他的胳膊以表抗议。
宇辰并不着急回答我,倒是有点吃惊地喊道,“咦,前面不是那个旧公园吗?怎么来这边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快走到那片草地了。
“嘿嘿!真没猜到我要带你来这边吗?”我故作惊讶。
“哈哈,怎么会不知道呢!你早晚有一天会带我来这里的,对吧?”宇辰马上换作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态,像是为刚拆穿对方精心设计的小把戏而感到开心。
“喂!我说你这人,可真没劲啊!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的吗?”我无精打采地白了他一眼。
他挠挠下巴,先是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嗯,我仔细地想过啦……还别说,除了你,其他的事情我还真的不太了解呢。”
眼看着他离正经的大道越来越远,我干脆不理他,慢慢地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好好好!不跟你开玩笑啦!”
接着,他又忙不迭地假咳了两声,“其实,你什么时候去过那片草地,我都能透过家里的窗户看得很清楚。那个地方,是王姨告诉你的吧?”
说着他慢慢地松开了我那早已变得汗涔涔的手掌,纵身一跃,整个人便稳稳地落在靠里的碎石堆上,然后在矮墙旁边四处张望着。
“嘿,你倒是好意思说!那段时间,明知道我很想见你,却总是躲着人家。”
想起上次我抱着一丝希望,多么渴望能够在这里邂逅到他啊!可是到最后,却依然失望而归。
没想到这一幕情景竟被他看得清清楚楚!我垂下了头,尽力掩饰着自己的委屈、悲愤与气恼。
面前的这个人似乎在沉默。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孩子们的嬉戏声,引得我忍不住地回过头:不晓得从哪里来的几个小孩,正骑着玩具车在身后的不远处相互追逐着。
待我转过头时,宇辰早已不见踪影。
我顿觉惊慌失措,下意识地翻过矮墙,却发现他正侧身坐在一根水泥柱上,专注地眺望远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