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巧织热了中午的菜,蒸了两个馒头,掰开来分成好几块。
饭桌上氛围沉闷,四人皆默默咀嚼这珍贵的粮食。
夜色浓重,外面却依旧时不时传来几声哀嚎。
刺史规定的时间紧急,那些酷吏根本丝毫不敢怠慢。
对于那些实在拿不出粮食的人家,就用鞭子狠狠抽打,还要将家中之前的东西全都翻出来变卖掉,以作不能上缴粮食的补偿。
整个承安城,一日之间竟变得与人间炼狱无异。
“早些回房休息吧!”吃完饭,一直面色沉重的沈暮云对众人道,“巧织,明天也不用叫我了,我明天不去药铺。”
“好。”巧织应一声。
各人的心情都很沉重,回屋后皆静静伏着。
外面,酷吏不分日夜虐待着穷苦百姓。
就在这雾蒙蒙的夜色中,破空出现数十只折射着锋利月光的刀片,那些刀片指头大小,呈尖细形状。
细小的刀头在月光下闪着莹莹的亮光,像黑暗丛中一只只萤火虫一般,不过速度可比萤火虫快上千百倍。
这些暗器一经发出,直冲着那些正在鞭打百姓的酷吏们刺过去。
片刻之间,只听得密密麻麻的异物穿透身体血肉的声音,伴随着的是酷吏们一个个应声倒下,捂着伤口开始不断惨叫。
“什么人!”
还未被暗器伤到的那些税吏顿时警觉,瞪大眼睛拿着鞭子,试图在黑暗中找出那发出暗器伤人者。
“官府的人你也敢动,不想活了!”酷吏心中很害怕,表面上却还要极力装作凶狠的架势,想以此吓退杀手。
空气中静静的,除了倒地哭嚎的税吏,再无其他声音。
方才挨揍的那家人畏缩地抱在一起,惊恐地默默流泪。
他们已经猜到,定是江湖上哪个侠胆仁心的好人,过来帮他们主持公道了。所以那家人并不害怕这位还没露面的凶手,反而是暗暗感激起他来。
方才受伤的几个酷吏,躺在地上无法动弹。
那些蜜蜂大小的刀片,似乎不仅让他们浑身多出许多小窟窿,更严重的是点住了他们一些穴位,让他们全身酸软无力,根本提不起力气站起来。
身体只要稍微一动,从头到脚便会产生剧痛的痉挛,并且血液会立刻从那些小窟窿里面喷射出来,直叫他们感觉身上的精血快要全部流光。
余下还未受伤的酷吏,已经顾不上过去安慰同僚,而是一个个瞪着铜铃一般大的眼睛,警惕地四处张望,时不时还拿鞭子随即朝外面的黑暗中挥舞过去。
可惜那来人不知是会隐身,还是有漂浮在空中却让人捉不到的能力,不见其人,却听其声强势地命令道:
“你们现在立刻赶回去,把搜刮的粮食还给百姓。”
这是个女人的声音。
虽是女子,声音凌冽,语气决决似压抑着无限怒气。
又因为方才那些酷吏们被突如其来的暗器所伤,根本无从抵抗。现在仍无法辨别、看不到那来人的影子,所以余下的酷吏皆面面相觑,心中的恐惧更加深了几分。
大家都犹豫着不说话,其中一个税吏忽然灵机一动,好似想到了什么,颤抖着声音,朝黑暗中问道:
“莫、莫不是”那人面目惶恐,“江湖上精通暗器的女贼——谢婉君!”
众人一听得“谢婉君”这个名字,都被吓得浑身冒冷汗。
这个谢婉君是个精通暗器,专门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救的女侠,常在承安城周边一带游走。
几乎是哪里有不公,哪里就有谢婉君。
比较著名的案例——
承安城曾经有一个县令,断案的时候收了贿赂,在奸淫民女一案中竟断定嫌疑人无罪,反而倒打一耙,说是那名良家妇女主动勾引在先。
那民女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冤屈?又因势单力薄,家中拿不出银两来“孝敬”县令,竟然无处申告。
那民女万念俱灰,自己的清白遭人侮辱,鼓起勇气向县令告状,证据、证人都凿凿有据。可纵然在如山的铁证面前,那一心贪钱的县令居然是非不辨,将黑说成白,颠倒是非。
更可恶的是,那嫌疑人事后觉得自己被那民女告上公堂,有损于颜面。
于是竟然存心报复,又用重金收买了民女的丈夫,让她的丈夫也不再站在她那一边,反倒狠心休妻,并且向众人告知——他的妻子本就是那种偷汉骚情之妇。
此言出于民女丈夫的亲口,这下,本来还对那民女有些怜悯之心的民众,也开始怀疑起她,指责她不守妇道。就连那女子的亲生父母,也受众人舆论的影响,觉得自己的女儿丢人现眼,不愿与之相见。
那个民女,本来也算是个泼辣不服输的性子,原以为自己被如此凌辱,证据确凿,只要自己豁开了面子告上公堂,就可以让坏人得到惩罚。
谁曾想,最后竟然将自己推向了深渊。反倒是受害者被闹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
而那个强奸自己的罪犯,他却毫无损失,依旧像往常一样吃喝玩乐,毫无半点愧疚悔过之心!
民女从此心如死灰,颓靡不振。她那要强泼辣的性子,最终却也再受不了大家对她不停的指指点点和议论,跳湖自杀了。
民女死后,大家都以为此事告一段落。
没想到不久,贪污县令的尸体,被发现躺在公堂的大门口。
尸体浑身上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窟窿,眼睛被剜空,死状极其惨烈,不堪直视。
脑门上贴了一张纸,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贪赃枉法,颠倒黑白”八个醒目的大字,见者皆触目惊心。
通过那县令身上插着的暗器,仵作推断出来——这就是谢婉君所为。
谢婉君的名声,在那之前众人就都已小有耳闻。
不过大家都没想到,关系网强大、势力甚大的县令爷,她居然也敢杀!
真可谓是为民除害,替往日里一直受其欺负的百姓们,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打那以后,谢婉君在某种程度上,就成为了承安百姓们眼中“正义”的象征,同时也成为了那些贪官污吏胆战心惊、唯恐避之不及的对象。
现下,没想到传说中的谢婉君居然出现在此处,刺杀酷吏,为百姓出头。
那女声再次从黑暗中传来:
“没错,我就是谢婉君。劝你们最好识相一点,不要耽误时间,按我方才吩咐的照做。否则的话……”
那声音停了下来,旋即一个小飞刀刺过来,稳当当扎到其中一个酷吏的脚指头上。
“嗷嗷嗷嗷噢!”那酷吏顿时疼得单脚支地,抱着脚“嗷呜”喊起来。
黑暗中的女声“哼哼”嘲讽地笑起来。
其余税吏皆明白意思,连连点头哈腰称“是”,更有胆小的已经仓皇下了跪。
许久,那声音不再出现。税吏们才敢结伴逃走,不过他们并不是去做谢婉君吩咐的事儿,而是立刻前去报了官。
官府的反应倒是快,不一会儿就派出了诸多人手。
官兵们全副武装,持枪执剑,个个精壮无比。
在这收缴粮食的关键时刻,刺史果然不惜一切代价,为此愿意派出精兵来斩杀一切碍事的人。
那些官兵们训练有素,几个领头的也是经验十足、颇有“筹谋”。
人手兵分好几路,按照那群遭遇谢婉君“毒手”的税吏的指点,很快将整个承安城可疑的地方围堵了起来。
此时,谢婉君正忙着去城中各处伸张正义,找遍所有正在压迫百姓的酷吏,威胁他们归还粮食。
正当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施展轻功,再欲前往下一处的时候,一把剑从黑暗中出现,直接刺向自己!
谢婉君根本没有想到,官府的人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
本来以自己的身法,完全可以躲掉。
但今晚,谢婉君已经四处奔波了一夜,早已精疲力尽。
加之这把剑,来得实在突然,谢婉君已经尽力躲闪,却还是被伤到肩膀。
顾不上查看伤口,忍着剧痛,连连几个飞身翻墙,谢婉君快速甩开身后的追兵。
后面乌压压吵嚷着的官兵,如同黑夜里索命的幽冥队伍,见谢婉君还想要逃走,踢踏的脚步声愈发急促起来,仍穷追不舍。
好在谢婉君精通的不仅仅有暗器,轻功也是非常了得,使出浑身的力气翻越多处墙壁和障碍物,终于淘到一家客栈,藏匿于马厩之中。
听得外面铁器刀剑碰撞着掠过去的声音,谢婉君确定追兵已经离去,这才放松了一些警惕,借着隐约的月光,查看起自己胳膊上的伤势。
撩开衣服,大臂处已经皮开肉绽,血液的红色融入了黑暗,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黑色裂缝,还不断往外面汩汩流着血。
“嘶——”动弹时,不小心撕扯到了伤口,疼得发出了声音。
谢婉君顿感不对劲。
自己练功多年,忍痛能力已经非常之强,轻易不会如此出声。
而且此次的伤口只是在肢体上,并未伤及五脏腹部,疼痛怎会如此剧烈?
难道?
谢婉君咬着牙齿,忍痛用手指在伤口处沾了一些血液,抬高到月光下仔细查看。
红色中,带着点点鲜明的黄色粉末,鼻间隐约能够闻到刺鼻的药味。
——剑上涂了毒药!
谢婉君心中大惊。
自己不懂行,不知这究竟是什么毒药。
可是现在,能明确的只有一点——那就是自己还不能死!
承安城的百姓们,还眼巴巴等着自己去挽救。
他们以后能够过安生的日子,还是要过忍饥挨饿的日子,全都由自己来决定了!
要是自己死了,那狗刺史收粮的行径势必还会继续,那些酷吏的虐待行为,便再也没有人敢出面阻止了!
我还不能死!谢婉君心中涌起强烈的生的渴望。
月光下,马厩里是如此安静,那只身形健壮的马儿眨巴着大眼睛,好像在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虚弱的女子。
谢婉君的脑中快速地思考对策。
承安城。毒药。解药。医师……对了!沈暮云!
谢婉君突然想起这个名字。
她认识沈暮云。
多年前,自己也是为了替百姓出气,得罪了官场上的人。
那些人花重金雇佣了杀手,前来取自己的性命。
谢婉君对那个杀手有所耳闻,他的实力很强,她担心以自己当时的暗器功夫,无法将其一招毙命。
碰巧当时有一个朋友告诉自己,说承安城内有一个沈暮云沈医师,他不仅管治病,还颇通毒术。
那个朋友建议自己去沈医师处求取毒药,涂抹在自己的暗器之上,这样可以增加胜率。
谢婉君一听,觉得很可取,于是便前去沈暮云的药铺求毒药。
可沈暮云当时不肯给,说自己只管救人,还说什么他并不会制毒,江湖上关于他的那些流言全都是谣传。
谢婉君知道,沈暮云这样能够开药铺为穷人免费治病的人,如此医者仁心、慈悲为怀,一定不是个简单的人士。
于是当时,她又暗地里调查沈暮云,向多人打探沈暮云的过去。
江湖上的好几个朋友,都告诉自己说沈医师会制毒是真的,早些年还给他们提供过毒药。
而他为他们提供毒药的唯一要求,就是他的毒药只能专门用来杀恶人,而不许用来干坏事。
可为什么偏偏不给自己呢?
谢婉君不罢休,一天,自己一路跟随沈暮云来到了他的住处。
敲了他的门,沈暮云从门缝里一看是白天来自己药铺买毒药的人,立刻转身不见。
谢婉君只好翻墙而入,直接进了沈暮云的小院,一把拽住他的衣服不让他走。
又拿出了自己独有的暗器刀片,向沈暮云表明身份,郑重地再次求取毒药。此外,还将自己求药前后的原因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暮云。
沈暮云一听,原来她就是江湖上嫉恶如仇的那个谢婉君,态度稍软了一些。
谢婉君连忙乘胜追击,再劝求了好一阵。
沈暮云沉思许久,终于点头答应,回屋拿了一个药瓶,塞到了自己手中。
说将此药涂抹在刀口之上,便能让毒效从伤口蔓延到全身,使受伤之人当场毒发身亡。
除此之外,沈暮云还打量了自己好久,严肃地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说千万不能用来干坏事,心一定要向善,不可用来杀害无辜之人。
谢婉君郑重答应,还欲付钱给沈暮云,不过都被一口谢绝了。
沈暮云还告诉自己,以后除了紧急时刻,尽量不要再来找他。
他说自己已经不再向外界提供毒药,一心只专注于治病医人了。
当时,谢婉君点头称是。而从那次以后,她更加专注于研究暗器,将自己的功夫提升了不少,江湖上已经很少能够遇到对手了。
所以,自那以后,谢婉君一次都没有再去找过沈暮云——能求己便尽量不求人,是她的风格,也应了沈暮云的嘱咐。
现在,谢婉君所受的伤如此诡异,上面还有不知名的黄色粉末,疼痛感如此剧烈超出寻常,急需医治。
谢婉君想,沈医师不是说他能治病吗?不如自己便去他那里一趟,说不定他有办法。
此事宜早不宜迟,谢婉君当即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