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酷吏(1 / 1)

早市。

巧织正在一个菜农的摊子上挑着菜。

旁边几个人凑着脑袋在一起,聊着城中的大小事情。

几声八卦入耳——

“听说了吗?去年给朝廷缴纳过去的粮食啊,运过去的时候被强盗劫光了!”一个戴着粗麻帽子的男人神秘兮兮道。

语一出,旁边几人皆惊慌起来。

“啊?全都劫光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那官府会不会要我们再交一次啊!”

“我们自己家吃都困难了,哪还有余粮啊?”

……

因他们的话题牵扯到了所有人家的利益,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纷纷着急地想打听更多。

最初那几人本来热火朝天地议论着,见旁边人逐渐多了起来,担心惹上事,继续寒暄了几句便散去了。

菜市人多密集,一句话出来,一传十,十传百。

很快,整个菜市里的人都知晓了这个传言。

众人皆惶惶不安,又不敢大声议论。

往日里吵闹喧嚣的集市,今日竟变得如此死寂沉沉下来。

没多久,各人急急地买了菜,就匆忙赶回家去了。

菜市早早的便空荡荡、没有了人影。

巧织亦不敢多言,全程只竖起了耳朵细心听了不少话,不敢久留,也匆匆回了家。

待傍晚师傅回来,巧织第一句就是担忧地问:

“师傅,城里人都传我们要重新缴纳粮食啊!是真的吗?”

沈暮云满脸愁容,唉声叹气地放下药箱:

“是啊!今天来我药铺里看病的有城外的农民,他们也都说,在外面看到了提早赶回来的运粮车。”

“啊——”巧织登时紧张起来。

家里的米若要供四张嘴吃,本来就有些紧张,要是再重新缴一次粮,可真是要揭不开锅了。

沈暮云喝了口巧织端上来的茶,垂着眉毛继续道:

“他们说,那些马车上面都有刀剑砍过的痕迹,有的轮子都坏了。马身上啊,轻轻重重也都受了伤,看样子运粮队伍是碰上大强盗伙了,竟然损失那么惨重!”

“师傅,这可怎么办?别说我们了,城里那么多百姓,有多少能再拿得出来那么多粮食啊?再交一次粮,大家就都没得吃了!”

沈暮云两个拳头用力捏紧,脸上露出极度愤怒的表情,咬牙切齿道:

“哼。不赶快回来重新收粮,承安城的狗刺史,不就官职不保了吗?”

“对于那些人来说,百姓不过是一条条猪狗一样的贱命,哪里能被这些贱命影响到他们的地位呢!”

屋子里异常的寂静。

此刻,沈暮云心中无比恼怒——

白日里,那些来自己药铺中看病的穷苦百姓,个个面目枯黄形如死树,身上更是瘦骨嶙峋,早已找不出任何一处饱满的血肉。

当那些悲惨的男女老幼,个个眼中布满了蛛网一般的红血丝,苦巴着张脸,向自己这位“沈大医师”哭诉苦难的时候。

沈暮云真恨不得立刻飞到那狗刺史面前,把自己最猛烈的毒药塞进他嘴里,叫他肝肠寸断、心如刀割、绝望身亡!

可是自己只是一介小小大夫,别提杀了那狗刺史,就算是想要见上一面,也是难如登天。

巧织见师傅激愤的样子,也不禁受到感染。比恐惧和担忧更多的,是压抑在胸口的愤怒!

“自己没看好粮食,在外面被抢了,居然还有脸回头来再跟百姓们要一次——天底下竟有这样当官的!”巧织压低了声音恨恨道。

国家太平久了,各种贪污腐败之事便会滋生。每朝每代,都是这样。

那些臭当官的,眼里只知道守着自己的利益,哪里还为了百姓?

狗官的丑恶行径,已经让沈暮云感到无比恶心。

而当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百姓们苦不堪言的神情时,他的心更变的更加沉无比。

用晚饭时,陈昌仪和沐仪皆发觉氛围不对劲。

经一问,巧织才告知了他们,才知道居然还有这种事情,都十分气愤,却也无可奈何。

小沐仪很是懂事,稚嫩的脸蛋神情严肃,决然将碗一推,说:“我不吃了。省一点粮食!”

陈昌仪也早已放下筷子,一碗饭放在旁边动都没动,只夹着咸菜往嘴里送。

沈暮云见状,暗赞这兄妹俩都是有义之人,一直愤懑的内心也平添了几丝欣慰。

不过一码归一码,既然自己已经收留了这兄妹二人,必然要对他们负责到底。

只要有自己一口吃的,便绝不能饿着他们。

沈暮云将兄妹二人的碗复推回他们面前。

看了看沐仪,又看了看陈昌仪,认真道:

“粮食是紧张,但是我绝对不会苛待你们,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们一视同仁,绝不厚此薄彼。大不了以后都少吃一些粮,一起节省就是!”

兄妹二人听了都很感激,也不好再百般推辞,这才吃起饭来。

这一夜,小院中,除了沐仪年纪小不思事,其余三人皆辗转反侧,几乎彻夜未眠。

鸡鸣。天亮。

殊不知,承安城中最黑暗的时刻,今日才正式降临。

因城中绝大多数百姓都没有足够的余粮,众人扣去勉强糊口的粮食,剩下的那些,也完全无法满足需缴的数额。

刺史慌了神,眼看着朝廷那边催粮的问责一封封发来,城中百姓却交不出粮食,急得就快跳起来。

情急之下,他居然发下命令——

两日之内,不论用什么方法,必须收齐所需的粮食,一斗都不能少。

若是没有完成,便要罚了执行税吏整年的俸禄,毫无商量余地!

这一消息一经正式传出,各处的税吏便如同疯魔了一般,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了,挨家挨户砸门叫准备好粮食。

他们也知道——这样的要求简直没有人性。让百姓把粮食重交一遍,百姓自己就没有粮食吃了,难不成到时候都等着活活饿死吗?

可是税吏们自身都难保,有些纵然也同情着百姓的遭遇,也不得不照上级的指示去办事。

甚至有许多残酷的税吏,为了立威,也为了让百姓们不敢拉扯、耽误时间,去催缴的时候,手中已经拿上了手腕粗的鞭子。

谁家敢有一句怨言,鞭子就要重重甩过去,将那家人的皮给打得绽开。

要是还敢多言,浪费税吏的时间,就要被扯着腿像待宰的猪羊一般拉到道路中间,由那税吏的好几个同僚,一齐“唰唰”地抽鞭子。

直打得屁股上隔着衣物渗出暗红红的血,打得直嚎“饶命”,且答应赶快准备粮食交上来,这才可以放了他回家去准备。

这种方法虽然残酷,但十分有效。

不管是被打的,还是围观的,皆被这恐怖的催收方式吓到,全都乖乖答应着回去准备粮食了。

各处酷吏们为了保住自己一年的俸禄,纷纷拿上鞭子,效仿这个好办法。

一时间,承安城内鞭声四起,惨叫连连。

鞭子“呼呼”甩裂空气的风声,惊起一阵阵鸟儿腾飞。

沈暮云今天没有去药铺。

他知道,今日就算自己去了,他们也不会有闲工夫来看病的。

对于穷人,如此的世道,活着还不如死了来的解脱。

为了不让那些酷吏伤害到三个孩子,沈暮云早早就收拾好足量的粮食,放在了门内,等待税吏前来检查。

那些粮食交了出去,以后几个月的日子,还不知道该怎样熬过去。

不过此时让沈暮云最疾首痛心的,是外面街道上传来的一阵阵受伤百姓的哀嚎。

这一天下来,不知酷吏的鞭子上要沾染多少人的鲜血?

外面传来的那些让人闻之悚然的哀嚎声,到底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哪家的人口已经被活生生打死?

酷吏们张牙舞爪,个个面目凶狠无比,形如奇异猛兽,扯着鬼叫一般难听的嗓子,从路头喊到路尾。

一路走下来,沾染了被打之人的、血淋淋的脚印,铺成了一张触目惊心的诡异地毯。

沈暮云静静在院子里坐着。

听着这惊天动地的哀嚎声音,他仿佛身置地狱。

他担心几个孩子被吓着,早早将他们打发着进了屋。

巧织和沐仪两个女孩子听得这些声音,吓得腿脚直发颤,脸上了无血色,像两只敏感的小鹿一样惊惧地依偎着。

柴屋中,陈昌仪听得外面的动静,恨得牙齿快要咬裂开——

这情形,不仅让他极度厌恶起那些税吏;更让自己想起在盛都的时候,姜忠儒设计冤枉父亲,姜家兄妹前来陈府大开杀戒。

当时的陈府之内,也是如此充斥了痛彻心扉的哀嚎声!

天盛国,这个国家的皇帝,整日里究竟在忙于什么?

不管是在承安还是盛都,各处仿佛都早已成为奸臣肆意妄为的地方,哪里还见得君恩惠泽?

皇帝根本已经成了摆设,不问政事,不管百姓,只顾自己安康享乐,用百姓的血来暖自己的身!

陈昌仪多想此刻立即冲出去,拿起菜刀就去砍那些酷吏的脑袋!还有那个狼心狗肺的刺史,就应该将他的肉一片片割下来,炖了他的骨头煲汤给百姓喝!

凄惨连天的哭嚎声,直到傍晚缴粮的时候才消停了一些。

沈暮云缴了粮回来,全身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甚至已不足以支撑着自己站立。

他扑通一声趴到桌上。

自己多么痛恶这些酷吏!

可是却还要带上家里这仅剩的余粮,卑躬屈膝,毕恭毕敬奉送给官府。不然的话,说不定就要挨揍致死,更甚还要连累家人!

这个黑暗的世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