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谢承回到绣衣司,绣衣使者说,始兴王刘濬拒不认罪,此事或许真的和始兴王无关。但谢承怎会相信这件事和刘濬无关。
谢承看到刘濬时,刘濬的手上有着细细麻麻的伤痕,这是绣衣司最轻的刑罚,刘濬的额上还是布满了汗珠。
“谢承,你竟然有胆子对我用刑,等本王出去了,本王决不放过你,本王要向父皇禀明你这个绣衣司指挥使妄图对我刑讯逼供屈打成招。”刘濬盯着谢承,眼神中迸发着恨意。
“若始兴王果真无罪,谢某自会向王爷赔礼道歉。可有罪无罪,你我心中清楚,总有一天,马脚会自己露出来。”
谢承直接进了宫,向皇帝禀明两人的证供。皇帝大惊,这件事怎么会与海盐公主的母妃蒋美人有关。
蒋美人是一个性子十分温软的女人,本是皇后宫中的一介宫女,因伺候皇后和皇帝伺候的十分尽心,被皇帝看中封了宝林,随后生下了海盐公主封了美人,再之后蒋美人也不再得皇帝的喜爱,一直到海燕公主出嫁也再没晋过位份。
在皇帝的印象中,蒋美人一直都是既胆小又规矩的,从不会大声说话,这件事若与一直处在深宫中的蒋美人有关,皇帝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的。
但是谢承带来的供词中,是海盐公主亲口指认的,她没理由会诬陷自己的亲生母亲啊。
“带蒋美人过来。”皇帝说道,若是真的是这个女人,那她的城府就太深了一些。
片刻过后,海内侍亲自将蒋美人带了过来。
谢承第一眼看到这个女人便认为海盐公主说谎了。
蒋美人一脸仓皇的走进来,眸中满是不解,因为她已经大概有两三年都没再见过皇帝了。
在海内侍出现在她的宫门前时,她还有些不可思议般的受宠若惊,一路上还在欣喜的想着,皇上怎么突然想起自己来了,可当她踏进大殿时,目光与皇帝相撞的那一刻,她心底突然慌乱了起来。
蒋美人走近后忐忑的行礼“亲身拜见陛下。”她低着头甚至于不敢和皇帝对望。
皇帝手一挥,殿内除了蒋美人与谢承之外的宫人全部退了下去。
“你可知朕为何深夜宣你过来?”
“妾不知。”
谢承盯着蒋美人的一举一动,这样一个柔弱的女人怎会是与大魏通敌之人呢?
“娘娘可知海盐公主与始兴王通奸一事?”谢承开口问道。
蒋美人身形一愣,表情诧异,眸中快速的划过担忧随后一脸不可置信的跪下“怎么会,阿萱怎么会做出这等荒唐之事。陛下,阿萱现在在哪里?”
“公主殿下此刻正在慎狱司的大牢中,她不只与始兴王私通被发现,她还交代了一些与娘娘有关之事,请娘娘好好想想,您与海盐公主之间有何不能说的秘密?”
蒋美人也没想到,不过是与始兴王暗地苟合怎么会进了慎狱司,这件事她不是不知道,在海盐公主出嫁后,每每自己的女儿进宫都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问她怎么了,她又总是吞吞吐吐无法言说。
终于海盐公主还是忍不了了,在蒋美人这哭哭啼啼的痛诉赵练的不解风情,痛诉自己心中难以抑制的感情,她从很小的时候便爱上了自己的亲哥哥,可是这份感情注定得不到结果也放不到台面上。
蒋美人看着痛苦的女儿,安慰道“既然你这么爱他,在不在台面上又有何妨,不如让自己活得尽兴一些,只要这件事不被发现,阿娘也会装作不知道。”
这是第一次海盐公主对自己这一向规矩的母亲有了不一样的认识,母妃在后宫从来都不争不抢,甚至一年半载的见不到皇帝也不见她失落难过。
一股悚然之感瞬间攀上海盐公主的身体“母妃,你与那名医官是不是”话还没说完,就被蒋美人抵住唇。
“阿萱,你也看到了,后宫的女人来来往往,一波又一波年轻貌美的女子被送进宫,你阿娘我啊,没出息也没多大的志向,能生下你我已经知足了。可是哪个女人能天天都守得住寂寞呢,你父皇的女人那么那么多,不只你父皇,天地下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偏偏女子就要守着贞洁一直等一个男人吗。”
海盐公主看着说话的母亲,似乎私通之事在她的心里无一丝过错“母妃,那我是父皇的孩子吗。”
看吧,事实上每个人最先关心的都是自己,蒋美人早就深知这件事的真谛,她笑了笑“你当然是你父皇的孩子。”
只不过自己的孩子再自私,做父母的还是会将孩子放在自己之前。
除了这件事蒋美人不知两人之间还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她低着头说出的话却是“我与阿萱之间的秘密太多了,不知谢大人说的是哪一桩哪一件呢?”
听到这话的皇帝心里还来不及细想,一巴掌便抡在了蒋美人的脸上。
蒋美人被打的摔在地上,嘴角渗出了鲜血,又重新跪倒皇帝身边“陛下,阿萱年幼少不更事,做错了事是我这个娘做的不好,求陛下开恩,饶过阿萱一命吧。”
“将她押下去,谢承,仔细审她。”皇帝一脚踹开这个瘦弱的女子,声音粗重显然有些气急。
谢承本还想说些什么,见皇上已经气的无法在细细思考,只好将蒋美人带下去回了慎狱司。
“你根本都不知我问你的是何事,便急匆匆的认下,为何?”
“都来了慎狱司了,还能是小事吗,不管何事都和我女儿无关?”
“通敌卖国的大事她急着招认你,你还上赶着认罪,你定罪无妨,可是你妨碍的是整个大宋的存亡。”谢承想唤醒蒋美人的良知,只好将通敌卖国的关键信息透露给她。
可听到这四个字的蒋美人非但不改口,更加笃定的认罪。
“简直不可理喻,你且说说,你犯的是何罪?”
蒋美人笑了,还笑得异常灿烂“是我让阿萱替我在宫外买黄麻纸送进宫,就在前夜,你不是还将我的人逼死了吗,怎么谢大人这时候倒卖起关子了。”
谢承不可置信的望着蒋美人,甚至不敢相信她一字一句吐出来的话,她竟然全部知道,甚至在第一眼见到谢承的时候还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模样。
“这建康之中果然是人才济济啊!”谢承挤出这句话,他怪自己棋差一招,还怪自己根本看不透原来建康城中戴着面具的人不止自己一个。
“审,不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审出她如何与大魏取得联系的。”
对着身侧的绣衣使者撂下这句话谢承就快步走了出去。
谢承拿着酒夜访了刚刚到建康安顿下来的颜行知。
“我无能,我竟然都不知道太子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也不知日日笙歌的太子如何悄无声息的便将这一切都安排好了。”谢承一杯又一杯的灌着酒。
来到建康的第一件事就让他觉得十分挫败,不仅没将与大魏真正通敌之人揪出来,而且自己明明知道那人是谁,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相安无事继续逍遥。
颜行知当然知道谢承的心情,谢承离家八年时间才又再次回到建康,这一路必定艰难险阻荆棘遍地,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从交州到建康这条路他踽踽独行了整整二十七年才走到。
“霁舟,你可知如今的大宋不出意外将来会是谁的大宋?是刘劭的,他自六岁起便被立为皇太子,是皇帝最宠爱的一个儿子,现在的刘劭不是六岁了,他二十五岁了,这些年的时间足以让他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甚至这棵树枝繁叶茂比当今皇上的还要粗壮一些,你怎能认为简简单单的就能将这棵树连根拔起呢?如今你我齐聚建康,能做的便是一点点的将这个树的枝桠修理干净最后再斩木除根。”
颜行知端起酒杯与谢承碰杯,像是在庆祝,谢承也不再沮丧,就算今日拔掉的只是一片叶子也不算是毫无所获。
谢承走的时候月亮快要西沉了,整个屋内黑漆漆的无一丝光亮,颜行知却突然心中顿感一片荒芜,手也开始无意识的颤抖起来,今日是他第一天抵达建康,今日也是他第一次终于见到了这大宋朝的主宰,高高在上的用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可定人生死的皇帝。
可今日终于见到了皇帝,可不知为何颜行知掩埋了二十年的恨意却找不到落点了,今日见到的皇帝和自己想象中的皇帝不一样,他不是凶神恶煞的,也不是暴戾无道昏庸无比的,可就是这样满口孔圣人的儒学之道的面目慈祥的人,照样可以做样那样残忍的事。
颜行知满脸的汗珠随着脸颊滴落,似乎在旋转一般,眼前的一切一晃而过又一晃出现,他控制着自己却发现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案上的酒杯被他碰到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深夜尤为响亮。颜行知不可控的发出了几声痛苦的低吟,他知道自己又开始了那无法抑制的心悸,大脑也开始陷入一片混沌。
屋外一直候着的莹馨听到声响后推门而入,快速的将一包粉末混入酒中,喂给了颜行知。
“公子,你如何了。”
随后颜行知慢慢的平静下来,瞳孔也恢复了清明,怔怔的望着莹馨“我没事了,你出去吧。”
屋内又陷入了一片寂静,在黑暗的笼罩之下,颜行知躺在榻上,紧紧的攥着衾被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