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去到刘濬的那间狱房时,刘濬正平静的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好像这件事和他真的没什么关系一样。
谢承每次见到刘濬的时候,都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时而谄媚的,时而高傲的,时而卑微的,此刻又是这样置身事外的从容。
“始兴王,在这睡得可好啊。”
刘濬缓缓地睁开双眸。看着身形顷长的谢承走进来,挑衅的对着谢承一笑“谢郎君别来无恙啊。自谢郎君回到建康,本王还未与你好好叙叙旧呢。”
果然,刘濬永远是一会一个样子的,他敢这样无惧,敢这样明目张胆的与自己的亲妹妹苟合,不过都是仗着皇帝的宠爱与心软罢了。
他有自信自己不会出事,有自信谢承不敢将他怎么样。
“始兴王如今还有心思与我叙旧,还真是从容不迫。”
谢承在刘濬对面坐下,两人年纪相当,谢承只比刘濬大上一岁,在儿时曾有些来往和交集。
谢珍华十七岁那年进宫,虽当时宫中的潘淑妃风头无两,得宠程度无人可比,但是年轻貌美的谢家女郎一朝进宫,不出一年就被晋升为四妃之一贤妃,也成了唯一可以与潘淑妃分庭抗礼的宫中第二人。
潘淑妃长相美艳,一双眼尾上挑的狐狸眼,勾人于无形,性格娇嗔可爱,而谢珍华长相雍容高贵,眉眼浓郁,性格温和,犹如一朵解语花陪伴在皇帝身边。
当时的袁皇后已经日日称病,不愿出门,也不愿见人,就连皇帝的探病也回避不见。潘淑妃代替皇后管理宫中一应事务,与谢珍华之间的关系算不上姐妹相称,也算的上是融洽,只因谢珍华自入宫后虽然得宠却一直无所出。
谢珍华又十分喜欢孩子,时常会让谢承的母亲带着谢承去宫里陪伴她,谢承便时常会在宫里碰到刘濬和刘骏两人。
刘濬比谢承还小一岁,从小就长得皮肤白皙,漂亮的像一个女孩子,刘濬又是皇帝的第二个儿子,虽然深受皇帝的宠爱,但刘劭一直因为袁皇后的原因憎恨于潘淑妃母子,可刘濬偏偏就只喜欢缠着他的太子阿兄,尽管被刘劭嫌弃,欺负,还是日日跟在刘劭的屁股后面。面对比他小的刘骏等弟弟时,他又变成了刘劭的那个角色,百般嫌弃。
谢承从不愿意上赶着与别人做朋友,看着刘濬一会对着刘劭曲意奉承,卑微讨好,一会又对着别人一脸高傲,谢承从心眼里就想离刘濬越远越好。
但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谢承竟然是除刘劭之外,唯一一个让刘濬愿意交好的人,谢承虽然只有几岁,不是很明白刘濬为何要与自己交好,谢承不向刘劭,会一步一步被刘濬的攻略,谢承不管刘濬如何,都是一副疏离有礼的样子,不欲与刘濬深交,不仅不欲刘濬亲近反而还与那个最不得宠的刘骏关系越来越好。
刘濬怎么也不明白自己哪里比不上那个母妃身份低微还从不得父皇喜爱的刘骏,自己都已经自降身份主动与谢承示好了,竟然还不比刘骏得他的眼。
刘濬似乎对于儿时的这些事一直都耿耿于怀,若不是谢承天生命好会投胎出生于算得上顶级世家的谢家,谁还会与他交好而费尽心思。
如今已经与太子关系越来越亲近的刘濬早已不再将谢承放在眼里。
“似乎本王与你也无旧可叙,毕竟不是谁都能入得了堂堂谢大郎君的青眼。”
“始兴王说笑了,谢某对于任何人都无不同之处,始兴王可知知道今日为何会进这慎狱司?”
“本王不知,还请左指挥使赐教。”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你为何会频频出入海盐公主府,那黄麻纸始兴王是做何所用的?”
“为何频频出入海盐公主府,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至于黄麻纸,本王从不用如此低劣的纸张。”
“是吗,你与海盐公主可是亲兄妹,始兴王当真就能荒淫到如此地步,不顾名声也要与自己的亲生妹妹做出苟合之事?”
“可能是谢郎君不懂情之一字,我与英萱情投意合,只不过上天弄人,不巧让我二人做了兄妹而已。”刘濬说的情真意切,似乎他对海盐公主是真的情根深种,爱意浓厚,两人的乱伦是真情使然,一点错都没有,错的是上天。
谢承看着刘濬一个人戏照样唱的起来,嗤笑了一声“始兴王这话骗骗海燕公主尚可,别把自己也骗过去了,可惜谢某不是那懵懂无知为情所困的公主。”
刘濬无所谓谢承怎么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海盐公主娇弱实在受不住绣衣司的酷刑,已经交代了,始兴王还要嘴硬吗。”
“我嘴可不硬,软的很,本王是真不知你在说什么。”
“用刑。”谢承背过身去,进来了两名绣衣使者。
刘濬玩味的表情严肃了一些,他不相信谢承当真敢对他用刑。
这两名绣衣使者上前将刘濬捆在了椅子之上,毫不手软。
“你敢?”刘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谢承拿着一条粗粗的铁链转过身来“谢某只为一人做事,你猜那人是谁?”
刘濬笑了,甚至带着轻蔑“你觉得父皇会舍得处置我?”
“那要看你做错的是何事了。你们两人先好好招待招待我们的二皇子殿下。”谢承将铁链递给一侧的绣衣使者,走了出去。
谢承走出绣衣司的时候,天都亮了。
谢承驾马出城,一路疾驰早早到了城外的筠湘筑。两个时辰后,谢承终于等到了一队人马出现。一见这人从马车里出来,谢承立马迎上前“长渊兄。”
颜行知拍着谢承的肩膀“一时见你不带着面具的样子,我还有些不习惯。”
“嗬,你说的这话,像是从来没见过似的。快先在驿站里歇息片刻。”
二人坐于桌案旁,颜行知一如既往还是那个亲手煮茶的颜行知,到哪里也还是端的那副宠辱不惊,云淡风轻。
二人好似回到了雍州一样,只不过缺了那个最年轻的弟弟。
“半年未见,我瞧着长渊兄似乎更英俊了些。”
“半年不见,你的废话倒是日益增多。”
两人逗趣,让平日里都不苟言笑的颜行知都忍俊不禁了,谢承身上笼罩着的那密不透风的乌云在此刻终于照进来几缕阳光。
谢承将回了建康之后发生的一些事大概的说与颜行知听了,让颜行知最为注意到的是谢承口中不知已经提起了多少次的沈贻姝。
最后,谢承还是有些不放心“殿下一个人在雍州可以吗?”
“我们要相信殿下,我们不论会陪着他走到哪一步,最终也还是他一个人走下去,成大事者无人不孤独。”
颜行知在未时进了宫。
皇帝欣赏这世间所有拥有真才实学还胸怀若谷的士子,在文治方面,皇帝一直想将四学在天下都传播开来
此时的门阀士族地位崇高,于皇权来说有时都不得不妥协于世家,寒门难以入仕,晋升之途更是难上加难,而这个时代的士子们虽多有匡扶天下之志,却不拘礼节,不滞于物,大多士子又兴特立独行,遗世独立之风。
所以皇帝有心扶持士子,望士子入仕,在朝堂之中发扬自己的所学,也能够克制世家贵族的独大。
在刘骏的信中颜行知不仅君子六艺无一不精,精通四学,学识渊博,还有着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拳拳之心。
皇帝看着颜行知交由海内侍呈递上来的文章,频频点头,看多了时下自称雅士的‘虚谈废务,浮文防要’,看到颜行知的这几篇文章果然是辩才无碍,言之有物。
皇帝对于颜行知十分满意,确实是大宋不可多得的才子。
“道民在信中对你可谓是称赞有加,看的出来他十分欣赏你,你也确有真才实学。你既已经到了建康,可知开设在鸡笼山的儒学馆?”
“臣知晓。”
“这儒学馆你有何所想?”
“臣以为,陛下初设儒学馆初心不只为推崇四学,更想打破玄学的唯一地位,复兴儒学。玄学在百年间发展迅速,与世家发展息息相关,发展至今,甚至可以把握朝堂,左右天下局势,所以儒学的复兴已迫在眉睫。”
皇帝在高座之上,听着面前这一身白衣的颜行知沉沉吐出的话语,所言之意两人自然都心里十分明了,皇帝对于儒学的再次推崇,不是是为了文化复兴,儒学还代表着皇权至高无上的权力和皇权独一无二的权力,天子的权力不应被任何人左右甚至拿捏。
西晋时期朝野之中玄风吹扇,玄学压倒了儒学成为这个时代的意识形态的胜利者,甚至与当时的儒学世家也迅速玄学化,在当时的文化潮流之下,若不崇玄学,不入玄风,则成不了为世所知的名士,也无法再维持尊显的世家地位。
而当时的儒学也未被完全抛弃,或独立于玄学之外,或包含于玄学之中。“遵儒者之教,履道家之言”是多数当政居位的玄学名士立身行事的共同倾向。
而史学,文学不论当道主学为何,在何朝何代也不会被荒废,这也是皇帝为何要在皇家别院的鸡笼山之上建立儒学馆的原因。
“朕便任你为儒学馆的儒学老师,为皇家子弟以及天下士子讲授儒道。并辅佐于国子博士,中书侍郎裴松之一同著写三国志。”
“臣遵命。”颜行知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不知他可还记得颜氏一族为了他能当上这大宋的皇帝也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