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贻姝自从在东宫那日的春日宴见过叶绯一面之后,不知怎的又开始梦魇。有的时候会梦到师父教她功夫,有的时候会梦到谢承,大多数她都是梦到前世救下叶绯的那一日,甚至会梦到在她死后,叶绯哭的快要咽气,疯了似的在悬崖峭壁奔跑着找雪渊花,嘴里念叨着要救她。
每每梦到这些的时候,沈贻姝都好想要冲进去抱住她,想要握住那挖的鲜血淋漓的手告诉她,她还活着。
但是沈贻姝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她梦中叶绯所做的事,在叶绯得知她的死讯后,是真的这样做过。叶绯恨自己救不活伶雪,恨自己无能不能时时刻刻陪在伶雪的身边,恨自己的双手握不住剑帮不到伶雪,只能让她一个人孤军奋战。
那时的叶绯夜夜哭湿了枕头,直到听见谢承说伶雪的死可能会与大宋的太子有关,只是还没找到证据。就因为这一个猜测,叶绯重新活了过来,就算只是一个猜测,她还是奋不顾身的来到建康。
叶绯一直都认为若是没有伶雪,就不会有自己重新活下去的机会。
沈贻姝若是半夜醒过来的话,就会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她迫切的想要见谢承,质问他为何要将叶绯牵扯进来,她也想要见叶绯,想问问她,她还好吗。
沈贻姝琢磨着如何才能见到谢承,思来想去,尽管阿姊不愿,这次还是要利用沈明珠的关心。
沈贻姝特意在一家人都在的时候提起,似乎有一段时间没看到谢郎君来找阿姊了。
沈明珠气急的反驳“他什么时候来找过我!”
沈老将军无视沈明珠的反驳,附和道“确实有段日子没见霁舟了,也该请他来家中吃顿饭。也带上谢蕴那丫头,我看阿芒与她很是投缘。”
沈文季也在一旁帮腔“说的是,父亲与谢老爷子一辈子的交情了,别到了小辈这生疏了,就算没有这桩亲事,两家人也该多来往。”
沈家人都知道沈老将军与谢老爷子的往事,并且对于谢仲远都选择有默契的避而不谈。在谢仲远心里,谢家高贵,而沈家虽有军功却无地位,沈家对于他们谢氏一族只有救命之恩,并无多余的情分。就连这桩亲事都是他们沈府挟恩图报高攀了去。好在谢承这个孩子懂事,没那么看重家世,还愿意与他们来往。
第二日,沈文季在朝中碰到了谢承后,就顺便提起来叫他去府中吃饭一事,谢承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他一直都觉得在沈府吃饭时,那才有一家人一起吃饭的样子。
沈文季也没忘记嘱咐他带上谢蕴,谢蕴文静又乖巧,他们一家人对谢蕴都很有好感。
快到午时,谢承回谢府接上谢蕴一同坐牛车去往沈府。
谢蕴似乎很是喜欢去沈家,一脸期待的样子,还坐在牛车上心情就开始愉悦了。
谢承一脸莫名其妙“你怎么这么开心?”
“当然啦,又可以去沈府玩啦。你不知道我可喜欢沈夫人了,总是会给我夹菜,一脸温柔的看着我吃饭,和看阿芒的时候神色一样,就像当我也是她的女儿一般。还有沈大人,一点也不严肃,不像父亲总是板着脸说话,我看见父亲板着脸就害怕”谢蕴絮絮叨叨的说着沈家的好,沈夫人好,沈大人好,沈贻姝好,沈明珠这个假小子对她也很好,但好像说来说去还落了一个人。
谢承笑着的看着谢蕴念叨,心中却不免心疼,他知道谢蕴是在沈府感受到了家的样子。母亲走的时候谢蕴才五岁,关于母亲的记忆谢蕴少之又少。她不记得,在王越芝还在的时候,也是和沈夫人一样,温柔的为她夹菜,看她吃的满脸都是的样子,会为她轻柔的擦拭。那时的谢仲远还不像现在这样整日板着脸教训人,每每看到谢蕴的时候也会笑着将她抱起举高,逗得她咯咯笑。
谢承心中想,就算这桩亲事没有成,也会多带着谢蕴来沈府,她那么喜欢沈府或许以后嫁到沈府也不错,沈家人个个都心善,一定会善待她。
午饭后,沈庆之吩咐沈明珠与谢承一起散散步逛逛园子,沈明珠自然不会放掉沈贻姝,沈徽鸣和谢蕴几人,她才不想和谢承单独相处。
几人一同走在青石板的小径上,只要几人一凑到一起,谢蕴和沈徽鸣就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一样。
沈徽鸣从小长大身边就两个女孩子,一个是动如脱兔,比自己还跳脱几分的沈明珠,一个是之前一直身体不好的沈贻姝,沈徽鸣第一次见到像谢蕴这样的女孩,单纯可爱,极其容易满足,看着沈徽鸣讲起自己在战场上英勇杀敌的故事时,总是会闪着她那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崇拜的看着沈徽鸣。
这让沈徽鸣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因为身边一直都有一个不比男儿差的沈明珠,连长辈的夸奖都被分走了很多。
沈徽鸣越讲越来劲,已经想要将自己的那杆长矛拿给谢蕴看。
谢蕴也很是捧场,两人说着说着就和这三人告辞,转弯向沈徽鸣的院子走去。
就算两家人在亲近,两人都已经是半大的郎君和女郎,谢承眼神示意远处的南星跟着两人。
沈明珠见走了两人,自己也想开溜,谢承和沈贻姝两人心中各有心事,自然不会拦着沈明珠。最后,这条小径上就只剩沈贻姝和谢承二人了。
谢承跟在沈贻姝身后走了几步后停下了“阿芒是想同我说些什么。”
沈贻姝背后响起谢承的声音,她知道谢承向来聪慧。
“没什么,我只是在那日在东宫见到叶绯姑娘后,想起似乎叶绯姑娘就是在谢郎君回建康那日和你同坐一车的那位貌美女子。”
谢承挑了挑眉“不错。”
“你与我阿姊的婚约,几乎人尽皆知,那日你与叶绯姑娘的流言也闹得沸沸扬扬,你这样做是不将我阿姊放在眼里还是不将沈府放在眼里呢?’
谢承又露出了那份不正经的姿态“阿芒妹妹是为了你阿姊打抱不平吗?”
沈贻姝知道谢承不会正面回答自己这种问题,盯着谢承的眼眸继续发问“叶绯姑娘如此天人之姿,谢郎君倒是大方,舍得将自己的美人拱手相让。”
谢承隐约觉得沈贻姝的这份问责似乎不是为了沈明珠倒是为了叶绯不平。
“阿芒多想了,我只是与叶绯姑娘多年好友,你和沈府大可放心,我从未不将沈府放在眼里,还有就是,叶绯姑娘有自己的选择,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谢某也无权置喙。”
这句多年好友是真,那么后半句呢,叶绯是真的要自己来建康,是自己要去接近太子的吗。
沈贻姝不明白,是什么让叶绯做出了这个决定,只觉得蹊跷,可谢承说自己也无权置喙,沈贻姝好想知道在自己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谢承看着陷入沉思的沈贻姝,明明完全不同的两张脸,又让他险些陷入了错觉。他不会质疑摆在他面前的事实,又无法忽略心中的异样感觉。沈贻姝,你真的是沈贻姝吗?
沈贻姝知道在谢承这也多问不出什么信息了,“阿芒累了,先回去休息了,谢郎君自便罢。”
而回到绣衣司的谢承,在深夜之时得知了一个好消息。
拓跋余在没有收到那封被皇帝截断的信后,已有一个多月,还是按捺不住再次向大宋之中与他通信的这人回了信。
苏木将怀里的半封书信交给谢承“主子,是属下办事不利,没有拿到完整的回信。”
谢承打开手中的被烧剩下的半张纸看了起来,并示意苏木将当时的情况交代清楚。
“今夜在城外的驿站有一人十分可疑,一身黑衣,身姿矫捷,我一路追了他十几里地。他本想通过绕路将我甩开,我追他到了城外的一处密林之处。他见我穷追不舍,便于我缠斗了起来,这人身手极好,力气之大,但奈何被我射了一箭,最终也逃脱不掉了,便直接掏出火折子打算将信烧毁。我还是慢了一步,将信夺过来的时候已经烧毁了一部分,这人见信未被毁,直接咽下了藏于口中的毒药,瞬间咽气了。”
与大魏通敌这种事情,送信之人必定会派出死侍,谢承不意外,能够拿到这信的一角便已经算是线索。
死侍未回的消息传到大宋这边的人这里之时,就看他是否能沉得住气不再往大魏送信。这条送信的线路已经暴露,他必然要开始担忧之前送出去的信是否出现了变故。
果然,这人向来自大,敢于做出出卖国家与大魏通敌这件事,必然在朝中十分有底气,这份底气也让他养成一个沉不住气的性子。
未出三天,海盐公主的贴身侍女又出现在了竹青巷。
当夜,谢承带着两队绣衣使者直接破了海盐公主府的大门。
公主府的侍卫众多,完全超出了公主府的规制。
“大胆,谁人竟敢夜闯公主府。”侍卫一齐挡在谢承一众人面前。
谢承看着已经拔出刀冲着他的几十名侍卫,将绣衣司的令牌示于众人面前“见此牌如见天子。让开。”
这侍卫不是认不出绣衣使者们身上穿的这身衣服,玄青直裰,领口袖口处绣着朱红纹样,脚踩着墨色皂靴,手持节杖,腰佩阔刀。
海盐公主的命令不得不听,令牌一出却不得不让开了。
谢承单刀直入,直接带领着绣衣使者来到了海盐公主的寝宫门口。